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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为什么会集中讲欧洲的民族问题呢?有很多的原因。首先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对欧洲的 历史比较熟悉，讲欧洲的问题不会出很大的问题，否则大家就会说你讲的话十句中有九句是 错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欧洲的民族问题确确实实牵动了整个世界，欧洲的民族问题相当重要。 当苏联解体的时候，有人认为这意味着冷战的结束，社会主义阵营被打败了，资本主义阵营 似乎是大获全胜，在西方的一些政治家和理论家看来，两极的世界结束了，接下来应该是一 个安稳的世界了，应该是太平的了。但是，人们立刻就发现这种估计完全是错误的。因为苏 联解体，东欧的旗帜一变换，东欧就烽火四起，战火就烧起来了。这是我们大家应该记得的 。东南欧特别是巴尔干半岛上战乱不断，一直到现在还不断地发生动荡。我们都知道，最近 几天科索沃刚刚闹过，马其顿又接着来闹了，都是跟阿尔巴尼亚族有关系。阿尔巴尼亚在欧 洲非常小，这个很小的民族就闹个不停。在这之前更有波黑战争，南斯拉夫解体，境内的各 个共和国之间武装冲突，都与民族问题有关。除了巴尔干半岛、南斯拉夫以外，我们还知道 像保加利亚、匈牙利、捷克，这些地方都出现相当尖锐的民族冲突和民族对立。所以，当共 产主义的势力在东欧退却以后，人们发现填补进来的是一个旧的、人们更加熟悉的魔影。这 个魔影在欧洲已经存在好几百年了，而且给欧洲造成过重大的破坏，带来了巨大的灾难。这 个魔影就是民族冲突。所以西方的那些预言家所设想的一个新的世界并没有到来，相反这个 世界又退回去了。这样一来，人们对民族问题就非常重视。 但就在东欧的民族问题、民族矛盾、民族冲突处于激烈化的同时，西欧出现了另外一个迹象 ，就是一体化的趋势。西欧国家越来越趋向于联合，越来越趋向于建立一个共同的甚至是统 一的超国家的机构或者组织。同学们可能已经在报纸上看到，法国的总统提出了一个西欧统 一的方案，德国的总统也提出了一个方案，当然这两个方案有相当大的差距。这两个方案怎 么样去磨合，或者说能不能够磨合，我们现在都不知道。而英国的首相就说他这个方案也不 喜欢，那个方案也不喜欢，英国最喜欢自由存在，还是在海洋上漂来漂去比较好。所以最后 西欧会出现什么情况，我们现在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是非常清楚的，就是一个超民族的、超 国家的、一体化的西欧正在形成，正在出现。法国方案和德国方案的区别只在于这是一个联 邦呢还是一个邦联。这样的一种趋势，我们在看得见的将来仍然会看到它继续发展。这样， 欧洲东西部就出现了明显的对比，这个对比就是，东部在乱，在分；西部在整合，在一体化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今天就试图给大家一个解释。 要把这个问题谈清楚，我想，我们首先要回顾历史。历史学家的毛病就是一说话就上溯两百 年；两百年不算久，眨一眨眼就是两百年，再一上溯就是两千年；两千年也没什么，动一动 汗毛，再往上上溯两万年、二十万年也不过如此。历史学家的毛病就是这样，一弄就是几千 年、几万年，所以我这个话一说就到了几万年、几十万年以前。我今天的题目就是“欧洲历 史的演变”，从几十万年以前说起，但是我会把重点放在靠近现在的年代里。 几十万年前，欧洲的洪荒大地和其他地方一样，大多数地方是没有人的。如果有人，也和其 他地方一样是土人，没有文化，也没有文明，在这个洪荒的大地上跟动物差不多，无非就是 寻找植物或者是跟在动物后面打猎。在这样一个时代谈不上什么民族不民族，因此历史演 变的第一个阶段就是没有民族，无所谓民族。 接下来第二个阶段，进入了欧洲的古典时期，我想有的同学知道，所谓的古典时期就是希腊 罗马时代——“言必称希腊，言必称罗马”——没有办法，一说欧洲你就非得说希腊和罗马 不可。那么希腊和罗马时代的民族问题是一个什么情况呢?我以罗马为例，大概的情况是这 样的：当时，所谓文明大体上就是在欧洲的南部，地中海沿岸；欧洲的北部是所谓的野蛮地区，是文明尚未波及到的地区，那里有很多的“蛮族”，欧洲的文化地图大概就是这样。罗马从意大利这个很小的范围内发展成一个很强大的文明实体，这个实体逐步地扩张，直到建 立罗马帝国。但即便是帝国仍然局限在欧洲南部，还没有波及到欧洲的北部比如说今天的法 国和德意志，所以有恺撒的出征高卢记，因为在那些土地上居住的是“蛮族”。这样一来， “民族”这个词就出现了。在古典时代，“民族”是什么含义呢?“民族”的分野实际上是 以文明和非文明作为界线的。也就是说，在罗马世界内部无所谓民族不民族，社会的矛盾发生在自由人和奴隶、贵族和平民之间。奴隶从哪里来?奴隶大多数是战俘，战俘是罗马征服 “蛮族”的结果，是对另一个世界发动的战争中抓获的俘虏。比如说大家都知道一个人，即 斯巴达克，他就是在战争中被抓到的一个异族的首领，他在他自己的圈子里是一个贵族，并不是奴隶。西文里nation这个词来自于拉丁文，你只要把英文的最后一个n去掉就是拉丁文 中的“民族”，词源就是它。在罗马时期，这个词指什么?这个词指的是一大片广袤无边的 土地上居住着不同的人，这些人分成一团一团的，这个一团一团的人我们今天知道其实是“ 部落”。 但这样一个词后来是怎么演变成“民族”的?实际上，只要恢复罗马时期它的历史的真实性 ，就可以知道所谓“一大片广袤无边的土地上居住着不同的人群”，实际上就是指相对于罗 马文明世界的那些蛮族的一群一群的人，以及他们的土地。这样一来，我们就把欧洲的古典 时代的民族到底是什么含义看清楚了，它实际上就是文明和不文明、非文明的对立。只有当 文明和非文明对立的时候，非文明的地区才存在这个与文明相对立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就是 nation。所以罗马古典时期“民族”的含义和我们现在的理解是不同的，它的实质是文明与 野蛮之间的区分，是文明人和野蛮人之间的区别。在文明世界内部不存在所谓的民族问题， 在野蛮世界内部也不存在所谓的民族问题。我们知道，在野蛮世界里，有一个非常著名的蛮 族就是日耳曼人，但是日耳曼人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或者说一个统一的实体，日耳曼人下面有 很多很多的分支，比如说法兰克人，东哥特人，西哥特人，萨克逊人，等等。你要是抓住一 个蛮族人，问一问“你是什么人”，他一定不说“我是日耳曼人”，他不知道日耳曼人，他 只知道他是哥特人，或法兰克人。所以在蛮族之间也不存在我们现在所理解的“民族”，他 们是部族，而不是民族，因此他们的认同是对部族的认同而不是对民族的认同。那个时候拉 丁文中的nation就是这个意思，“民族”这个词的含义是指文明和野蛮之间的对立。 现在谈到第三个阶段，第三个阶段要谈欧洲的封建时期。公元475年，蛮族入侵，大举南下 ，日耳曼民族的各个部落从四面八方攻进西罗马帝国，西罗马帝国就灭亡了。与此同时，东罗马帝国也受到另外一支或者是更多的蛮族的入侵，比如说保加尔人，也就是现在保加利亚人的祖先；匈牙利人则是当初匈奴人的后代。东罗马帝国当时也是岌岌可危，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现在我们集中来谈西欧的情况，日耳曼人进入西欧以后就建立了大大小小的王国，这 些王国后来经过很长时间的磨合，包括和平的交往和武力的征服，最终形成了一个一个的王 国、公国，或者是伯爵领地等等的政治实体，如此西欧就进入了封建社会。封建社会在欧洲历史上有很明确的概念，跟我们今天各位脑子里所谓的“封建”这个词有很大的差异。我们 现在什么不好的东西都说是“封建”的，妇女裹小脚是封建，包办婚姻是封建，不让男女自由接触也叫封建，凡是不好的东西都是封建的。但是在欧洲历史上，作为一个严格的含义来 看，“封建”是一种经济形态、一种社会形态。在这样一种形态中，土地是一层一层往下封 的：国王分封给大贵族，大贵族分封给中贵族，中贵族分给小贵族，到最后，在最下面的是农民。西欧的封建社会是一个金字塔结构。和土地一起封下去的还有其他所有的一切，包括政治权利、司法权利、社会权利等，这些都和土地一起一层一层往下封，封的结果是每一个 层次上的人都只听命于直接给他土地的上一个层次上的人。大贵族只听命于国王，中贵族只 听命于大贵族，而可以不听命于国王；小贵族只听命于中贵族，可以不听命于大贵族。这就 是典型的封建社会，这才叫封建社会，而不是什么裹小脚、包办婚姻等等。 这样一来，我希望大家非常注意两个问题。第一，国王是国家的代表，他是一个王，但“王 ”和“国家”都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因为听命于这个王的人，按照封建的规矩，就只有直接从国王那里拿到几亩土地的人，其他人都可以不听他的话。举一个例子来说，在中世纪的法国，这里封建等级制是最典型的，而正是在这个中世纪的法国，在法国这样一个广大的领土上，国王能够直接管辖的地方只有巴黎，所以历史上有一个词叫“法兰西岛”。你们千万不要在太平洋上去找法兰西岛，它就在法国，它就在巴黎，因为法国的国王能控制的土地就在 巴黎这么一小块地方，就好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个小岛。那么法兰西大海在哪里呢?法兰西大海全在贵族手中，谁也不买国王的账。这就是中世纪的封建社会，这是第一点，就是“国 ”与“国王”没有意义。 第二点是土地一层一层往下封，封的人是谁?是领主。封给谁呢?随便。你爱给谁就给谁，你爱给法国人就给法国人，爱给波兰人也行。分封土地不分国籍，任何国籍的人都可以去拿。 反过来，庄园也没有国籍，庄园主和他的国籍与庄园所在的国家没有关系。这样一来，请大 家想想，一是“国”没有太大的意义，二是土地和国籍没有关系，如此大家就可以想见我们 今天所说的民族呀、国家呀，在中世纪完全是另一回事。比如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半个 法国掌握在英国国王手中，但英国国王以什么名分占有法国土地?从理论上说，他只是法国 国王的封臣，在名义上他是法国国王的一个下属，但是法国土地的一大半不在法国国王的手 里，而在英国国王的手里，而且他可以不服从法国国王，这不是很有趣吗?就好像今天打一 个比方来说，美国的五十个州有三十七个州是属于俄罗斯总统普京管理，这不是很不可思议 吗?在今天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的，但是在中世纪的欧洲就是这样。为什么可以这样?因为土地可以封给任何人，国家也没有实际的意义。事实上，我们今天所说的法国、英国、德国， 在中世纪只不过是一些地名，相当于张家乡呀，李家村的，就是这些东西。 但欧洲的中世纪是不是没有民族问题?有的!不过民族问题只表现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当这个基督教的大世界遇到外来的强大的敌人的冲击的时候，基督教的兄弟们突然意识到有一群和 他们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正在向他们进攻，这些人是“异族”，是“异种”。发动冲击的人是 谁?他们可能是阿拉伯人，可能是蒙古人，也可能是北非的柏柏尔人。这些人和欧洲大地上 的人最大的差异和明显的区别就是他们的信仰，阿拉伯人信仰的是伊斯兰教，后来的奥斯曼 土耳其人也信仰伊斯兰教，他们都是异教徒。从东方冲过来的蒙古人也是异教徒，他们信萨 满教。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民族”这个概念才在人们心目中形成起来。民族的分野是和宗 教的信仰联系在一起的，只有当异种和异教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中世纪的欧洲才出现所谓的 民族问题，和我们现在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这是第三个阶段。 第四个阶段，我们终于要走进现代了。在这个阶段，我们看到了我们今天所能够理解的民族 和民族问题。当然，这个阶段是从中世纪欧洲的封建社会中逐步地形成的。现在请同学们设 想这样一种状况：在封建社会时期，整个欧洲的社会经济状况基本上是拉平的，不像是在古 典时期，文明地区的文明程度非常高，野蛮地区的文明程度非常低，有很大很大的差距。在 中世纪的欧洲，不管是从东走到西，还是从南走到北，整个的社会经济发展情况基本上一样 ，大家吃同样的东西，穿同样的衣服，都有同样的信仰，星期天都要去教堂做礼拜，都要向 上帝祈祷，几乎有同样的风俗习惯。这种习惯来自于基督教，大家都有相同的价值和文化观 念，这个观念是基督教的价值观。当然东部和西部有所区别，东部是东正教，西部是天主教 。在这样一个被拉平的欧洲，尤其在西欧，社会的平衡发展非常明显，因此人们认为四海基 督徒皆兄弟，国家的意义就很小了。你可以从这里走到那里，从法兰西走到德意志，用不着 签证，用不着护照，当然你必须是“自由人”。但是有一天，我们突然睁开眼睛一看，发现 在这个被拉平的欧洲有一个角落被人为地筑起了围墙，围墙之内叫“国家”，所谓围墙就是 国境线，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都要拿护照了。角落于是被封住了，封住了干 什么?里面的人说我们不跟你们吃大锅饭，我们要自己干，围墙里面的东西都是我们的，你 们别想拿；我们干不好，你们也别管，那是我们自己的事。这个时候人们意识到区别的存在 ：我跟你们不同，我们是我们，你们是你们。一旦看出这一点，基督教的大世界就被破坏了 ，原来被拉平的社会经济状况被打破了，差距拉开了，里面的就是“民族国家”。它依靠什 么而存在?依靠的是这样一种理念，即我们是同样的人，我们有同样的祖先，我们有同样的 文化，我们有同样的血统，有同一块土地，是同一个民族。这种理念一形成，现代民族和民 族问题立刻就出现了，原来的基督教大世界现在要瓦解，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说法已经过时， 基督教兄弟没有了，这是英格兰人，那是法兰西人，我是德意志人，你是意大利人，我们是 我们，你们是你们，这就是中世纪晚期在欧洲出现的情况。 新出现的东西叫做“民族国家”，它的基础是民族，是我们今天所理解的民族。这个东西一 出现就不得了，为什么不得了?因为它把它的那一块土地围起来，就好像围自留地一样，有 些国家先富，其他的则穷，先富起来的国家就去欺负还穷的国家，还穷的国家就要奋起直追 ，否则就要挨打。追的办法就是它也把自己围起来，于是，一个个民族国家就都出现了，东一个，西一个。所有的民族国家都以民族作为基础，所有的民族都强调自己的差异性，相 互比较，相互竞争，一种压力就产生了。大家都想压倒别人，于是就产生各种各样的矛盾和 冲突，全欧洲范围内的社会动荡开始出现。这些动荡和过去在封建社会的动荡是不同的。封 建时期有贵族之间的争斗，规模一般都比较小；民族间的争斗则会有非常大的规模，有时使 整个欧洲都动荡起来。这样一来，现代意义上的“民族”的出现造成了两个后果：第一个后 果是发展，也就是现代化，欧洲走向“现代”；第二个后果就是大规模的社会动荡，大规模 的战争和冲突。因此我们说，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和民族国家既是一件大好事，又给现代世界 带来巨大的灾难。 民族国家的出现大致上可以分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由国王作为整合器，把民族强制性 地粘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个政治实体。这是专制王权阶段，我们在西班牙、葡萄牙、法兰西 、英格兰都看到了。在这个阶段上，谁先形成专制制度谁就有可能领先于当时的欧洲，因此 ，在近代历史上最早称霸欧洲的是西班牙和葡萄牙，最早瓜分世界的也就是这两个国家。后 来 我们看到英国赶上来了，法国、瑞典、丹麦、俄罗斯都相继而上，也纷纷出现了专制的权力 ，它们也追上来，于是我们看到法国、英国也开始征服世界了。专制国家的建立是民族国家 形成的第一步，第二步是把民族国家变成真正的“民族的国家”，而不仅仅是国王手中的国家。走完第二步才能进入工业化发展阶段，于是我们看到英国人先把国王推翻，法国人接下来也把国王推翻，一个个国家把专制制度推翻了，这以后经济的起飞就有可能出现。事实上 ，工业化的前提之一就是推翻专制国王，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世界上第一个进入工业化的国 家是英国而不是其他的国家。 所以你们看，民族国家在现代化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是那么的巨大和了不起，它实际上是现代 化的载体。如果没有民族国家，就不会有现代化发展，就不会有现代化。如果没有民族国家 ，那么一直到现在，欧洲还在那个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状态中吃大锅饭，就不可能有后来的领 先于世界的发展。但如此一来，我们就碰到了一个新的问题，就是现代民族和民族国家的问 题。我们看到在这个阶段上，欧洲的民族问题与以前所谓的民族和民族问题是完全不同的概 念，而现在这个意义才是我们今天脑子里的概念。反过来说，我们今天脑子里的概念并不是 永恒的，它不是从来就有的，而是在历史的一个阶段上才存在的。换一句话说，我们今天脑 子里的民族和民族问题的概念不是绝对的，现在这个概念有一个前提，这个前提就是“认同 ”，在英文中即identity。我刚才已经说了，在中世纪那个拉平的基督教大世界里，人们的 认同是对基督教的认同，当时人们认同的是共同的宗教甚于同种同族。但是到了民族国家形 成以后，认同国家就是基本的前提，认同这个国家，认同这个地域，而不认同于其他东西。 如果是这么一种情况，那么我们就应该好好想一想，在民族的形成中起关键作用的，应该是 人 的一种理念，是人们对自我的一种认识。所以当代有很多学者说：“是民族主义造就民族， 而不是民族造就民族主义”。除此以外，我们还特别要注意，欧洲进入近代以后民族是在不 断地产生的，民族国家也是在不断地出现。举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尼德兰这个地方，也 就是今天的荷兰、比利时、卢森堡这一大块地方。这个地方在历史上从来就没有形成过政治 实体，可是在16世纪出现了一个新的民族和一个新的国家，就是荷兰。接下来到19世纪又出 现了一个新的民族和新的国家，就是比利时。接下来又出现卢森堡。如今比利时又有新的东 西出来了，瓦隆人说我也是民族，我也要自治，没准哪一天他也要建立一个国家。民族不断 形成，民族国家不断出现。事实上我们如果熟悉西欧的近代发展，就会发现原来西欧是整整 的一大块，后来开始一点点破裂，变成了很多很多的小块，就是“民族国家”。这样一个过 程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达到了顶点。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大堆国家 ，包括南斯拉夫、斯洛伐克、保加利亚等等，在此之前它们都不存在。这就说明一个问题， 民族和民族国家都不是永恒的，而是不断形成和出现的。在这里起关键作用的是什么?是只 有当这里的一群人说出“我们是我们，我们不是你们”的时候，新的民族和新的国家才有可 能出现。 近代民族和民族问题的实质是发展，是现代化，在这里我借用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理论，即 边缘和中心学说。在一个广大的地区中，在发展的过程开始以后，往往是在中心先发展起来 ，而边缘就发展得比较慢，于是就很容易造成差距，而一旦这种差距变得非常明显和非常大 的时候，边缘地区的人就会感到愤愤不平，感到他们受中心的欺负，被中心抢夺了，剥削了 。这个时候，假如这个边缘地区在历史上有过特殊的文化，有过某种特定的传统的时候，它 就会形成一种模模糊糊的意识，感到“我们和你们不同”。而一旦这种意识逐步变得清晰的 时候，就会出现一个认同感，而认同感很可能转变成一种民族理论，新民族就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近代以来一直到19世纪，欧洲就经历了这样一个民族分化与形成的过程，因此到 20世纪初，欧洲存在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国家，国家间的矛盾与冲突似乎不可化解，于是在几百年时间中欧洲国家战争不断，并且引发过世界性的战争，给人类造成巨大的灾难。 但这个过程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发生了变化，西欧出现一体化现象，也就是从分化的现象 转变成融合的现象。为什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会发生变化呢?实际上根据我刚才提出的 那个逻辑，接着再往下走一步，问题就很容易解释了。西欧经过了这么长的以民族国家为载 体的现代化发展，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原先不平衡的发展现在却又拉平了。你们看现在西欧的这些国家在经济、政治、社会方面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差异又被拉到最小。比如说 ，到处是麦当劳，到处是可口可乐，到处都说英语，用电脑，跨国公司，经济一体化，穿牛 仔裤、超短裙，于是西欧从几百年前基督教大世界的同，到后来民族和民族国家时期的不同 ，然后又进入一个更高的发展阶段，发展到又相同了。民族和民族国家存在的理由或者说是 它应该存在的合理性，到这个时候开始逐步逐步地消失，于是我们看到西欧出现一体化的趋 势。但反过来我们去看东欧，就很容易理解东欧为什么近十几年反而在分，因为东欧的发展 直到现在仍然非常不平衡，差别还非常大，现代化过程还没有完。举例来说，第一个从南斯拉夫分离出来的是斯洛文尼亚共和国，它是南斯拉夫联邦中最富裕的一个地区，它第一个提 出来要分，为什么?它不愿意跟其他弟兄吃大锅饭。高加索地区为什么那么动荡?因为高加索 地区一直到现在仍然是高度的不发达，它觉得它受了委屈，因此要往外分。这样一来欧洲东面的分和西面的合就很容易理解，因为近代以来的民族和民族问题的实质就是发展问题，这 些民族问题是不是会永远存在下去呢?我相信是不会的，因为随着发展的逐步进行，总有一 天会达到相对平衡。到那一天在东欧也会出现我们今天在西欧看到的情况，但是这一天什么 时候才能够到来，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也许还要经过很长的时间。但是不管怎么说，在现 在这个时候，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和民族国家仍然有存在的合理性，仍然会存在下去，因为现 代化没有完成，发展仍不平衡，我们仍然需要现代化的载体，即民族国家。 （本文为作者2001年4月在华中科技大学演讲，录音整理：李宏伟，已经本人审阅）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