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唐德刚先生逝世,一位对于百年中国史具有同情理解、温情敬意的一代良史离开我们,这让刚刚启蒙的晚辈,叹惋不已。 曾几何时,笔者不才,习中共党史,胡绳的《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一纸风行,很自然就接受了胡绳所灌输的史观。曾国藩、李鸿章、洪秀全都已经定型,在我的大脑中,甚至已经到了不能容忍胡绳以外第二个曾国藩、李鸿章、洪秀全的形象。 百年中国史,实乃三千年历史之大变局,唐德刚先生认为,中国历史存在三种社会生态:封建、帝制、民治。从封建到帝制,大概有二三百年的过渡期,晚清开启了从帝制到民治的社会转型,这次转型依然有两百年左右的过渡期,中间经过晚清太平天国、自强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北洋政府、国民政府、抗日战争、国共决战、中华人民共和国,可说是千回百转、九曲回肠、一波三折,但唐先生具有历史的大视野:“这第二次大转型是被迫的,也是死人如麻,极其痛苦的。这次惊涛骇浪的大转型,笔者试名之曰‘历史三峡’。我们要通过这个可怕的三峡,大致也要历时两百年,自1840年开始,我们能在2040年通过三峡,享受点风平浪静的清福,就算是很幸运的了。如果历史出了偏差,政治军事走火入魔,则这条‘历史三峡’还会无限期地延长下去,那我民族的苦日子就过不尽了。不过不论时间长短,历史三峡终必有通过的一日,这是个历史的必然。到那时‘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我们在喝彩声中,就可扬帆直下,随大江东去,进入海阔天空的太平之洋了。” 时贤对于社会改革的眷眷之意,殷殷之情,每每感动着我,自己有时候,不免产生急躁情绪,甚而偶尔流露悲观情绪。鄙意也许要在唐德刚先生所说的2040年,还要往后推五十年。其实,北京大学朱孝远先生论述资本主义何以在西欧率先产生的时候,就曾经阐释过这个问题,现代社会的产生具有很长时间的过渡期。 唐德刚先生何以对中国历史的走向具有宏大的视野和理性的清明? 唐先生的简历,很能说明问题:唐德刚1920年生于安徽省合肥县西乡山南馆唐家圩,德刚幼时在私塾念书,旧学邃密,十多岁即已圈点过一遍《资治通鉴》。1939年秋考入重庆国立中央大学,此一时期的中大历史系有“沙坪坝的黄金时代”之说,柳诒徵、朱希祖、缪凤林、郭廷以、向达、沈刚伯、贺昌群、白寿彝、韩儒林诸位先生设坛执教,1943年毕业后,1944年在安徽学院史地系讲授《西洋通史》。1948年,赴美留学,获哥伦比亚大学博士,留校任教,曾讲授《汉学概论》、《中国史》、《亚洲史》、《西洋文化史》等课程,并兼任哥伦比亚大学中文图书馆馆长7年。1972年受聘为纽约市立大学教授,后兼任系主任12年。 百年中国学术史上,唐德刚属于第四代学人,这一代学人,正好赶上世事的巨变。 唐德刚先生接受《三联生活周刊》记者采访时说:口述历史,并不是我要搞,by accident(偶然地)!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读书时是40年代,我们当年读的是国民党的中央大学,最难考的!我们是拿了政府的官费出来留学的,结果念出来后才发现改朝换代了。我当时是学历史的、传统历史学,同马克思主义史学相差太远了,我们要改学马克思,不是一年可以改的。所以我在哥伦比亚大学改学了一年多的建筑。既不能回去,我就想学建筑改行。我学了一年多的建筑,但我学历史是因为兴趣,後来学校招呼我回来,让我替教授做历史系助教,我把原来扔的书又找回来了。 第四代学问人,在百年中国是最不容易的,他们没有第一代罗振玉、王国维、梁启超、章太炎的痛快淋漓,没有第二代学人胡适、陈寅恪、金岳霖、冯友兰的大气磅礴,没有第三代学人金克木、季羡林、钱钟书、费孝通的意气风发,甚至比起第五代学人,在学术的质地上,都有不小的差距。 不幸中的万幸,唐德刚先生旧学邃密,新学深沉,比较文化的宽广视野,陶冶了一代史家。唐先生不仅具有深厚的学术素养,同时,由于岳丈是国民党大老吴开先,对于民国史事,自然别具一种感慨和心情,再加上长期的口述史学的历练,所以,《晚清七十年》、《袁氏当国》自然另具只眼,别开生面。 夏志清先生赞许唐德刚的文笔,称誉为“唐氏文体”,就连恃才傲物的李敖,也回答龚鹏程的采访时说:唐德刚有的文章比我写得好。可见,唐德刚先生的才情。唐先生能够成为历史说书人,岂偶然哉? 素养、才情、眼光、见识,历史性的清明,人文的关怀,集聚在唐德刚先生一身,想不出活都难。在我看来,唐先生秉承司马迁史学传统,历史活在唐德刚先生心中。这样,老先生的论述,才能够不仅出活,而且好玩。有理、有趣、有情、有思,纵横捭阖,嬉笑怒骂,这是一种境界,可不是时俗所说“通俗史学”。 大陆史学界,张鸣先生的文笔,具有唐德刚先生神韵,当然,张鸣先生自己说法,接触唐德刚先生之前,就已经是这种路数,张鸣真有点无师自通,鄙人就喜欢这种神聊的“野狐禅”。 张鸣先生进一步说,黄仁宇比较在乎自己在美国史学界非主流的地位,唐德刚先生比较通达,不大在乎。其实,文化传播实在是有意思的事体,美国史学界不大进入主流的文章,对于大陆学术界的贡献,影响既深且远。内中的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万历十五年》、《晚清七十年》,不仅在史观上颠覆了流行多年的史学教条,而且,写法上如此不拘一格,妙趣横生。黄仁宇、唐德刚去国多年,身上流淌的中华文化血脉,自然并不甘心与美国史学家一较短长,华人历史学者进入美国主流学术界,必须改变他的中国心,而这,又是万分艰难的。 在美国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影响却不大;去国多年,却影响深远,洛阳纸贵。造化就是如此弄人。 黄仁宇、唐德刚“出口转内销”,为大陆学术界打开了一扇窗口,无数大陆学者看到了奇异而美丽的天空,实在具有文化启蒙的巨大意义。如若不然,不知道还有多少学者坐井观天,夜郎自大。 一般认为,唐德刚作品中,最受推崇的是口述史著作,唐先生具有开创性的贡献。《胡适口述自传》、《李宗仁回忆录》享誉史林。这里禁不住说一些“坏话”:口述史自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但是,也没有必要捧到天上。口述史对于整理者的要求极高,没有唐德刚先生的天时、地利、人和,恐怕不要说没有那么大的价值,就是基本的历史都有可能被口述作者所篡改,谈何容易!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