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鼓鼙而思壮士。河东节度使刘沔见夜幕下的最后决战已经无可避免了,将石雄召到了云州。面授机宜后,刘沔让石雄自己从云集阴山南麓的大军中挑选壮士先行,自己则率领大军随后。那年春天的最初几天,天边一芽细细的上弦月总在黑云中时隐时现,寒风如刀,吹过沉沉的大地。在这样寒冷而有没有多少月光的黑夜里行军是很难被发觉的。石雄带着朱邪赤心的沙陀三部落、三千契苾拓拔杂虏三千骑夜发马邑。城外的回鹘人还在沉睡中幻想破城后屠戮劫掠的疯狂景象,丝毫没有觉察到几千精锐已经在黎明来临前借着暗淡天光悄悄进入自己面前的那座坚城。 后面内容更精彩 点击图片进入下一页 此时,石雄已经倚着雉堞,朝城外的旷野了望。日出时分,回鹘营盘的一草一木在薄薄的晨雾里依稀可见。突然,他的目光被数十架毡车前隐约晃动的人影吸引住了:朱衣灿烂、碧衣鲜丽,在回鹘人一片灰扑扑的皮裘铁衣中格外亮眼。石雄派出的斥侯从回鹘人口中探听来的消息,那就是被乌介可汗胁持的太和公主营帐。那些褒衣大袖的人大约是公主的随从。一个人影潜入了那片毡车组成的营盘,为太和公主带去了攻击的准确时间。在口讯中,石雄请公主在开战后不要惊慌,驻留原地,伺机脱离乌介可汗的魔爪。 平静下掩盖着无比紧张气氛的白昼很快就过去了。夕阳下,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在暮色里久久回荡。心态疲惫的数万回鹘人很快在帐篷里酣然入梦,只有太和公主的毳幕后面,有人在焦虑和恐惧中等待最后时刻。鸱枭低低的怪叫声中,守夜的士卒等来了冷入骨髓的下半夜。他们三三两两地躲在帐篷后面,靠在木栅旁躲避大漠吹来的如刀寒风。就连散落在四处担任警戒的几十个士兵也在马上昏昏欲睡。黎明前最冷的垂地的寒云完全吞噬了整个营盘。夜幕下的边城周遭陷入了死亡前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中。 在歇斯底里的疯狂中,乌介可汗仿佛透过马蹄声真切地听到命运在狞笑,笑得那么得意、那么张狂。那是他素未谋面的大唐宰相李德裕在千里之外放声大笑么?他两鬓染霜,却一如四十前的少年郎般轻狂: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切都不出我所料! 乌介可汗神经质地咆哮着掉转过自己的马头,想和着幻象进行一次堂?诘诃德式的决战。可身边的卫士奋力制止住了他的疯狂。乌介可汗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生命正随着遍身伤口上流淌不止的血点点滴滴的流失。他不明白,卫士们为什么要阻止自己壮烈地去死。在物竞天择的大漠,没有实力就没有生命起码的尊严。他的族人注定要沦落为草原上最低贱的部落,被人奴役、被人凌辱,没有任何生命的乐趣。在经历了惨痛的失败后,难道还要他去亲眼目睹这一切?可卫士们不理解他的想法。在混乱中,肝胆俱裂的百骑残兵簇拥着可汗朝东北方向狼狈逃去,去依附黑车子族……夜的黑就要褪色了,他们必须利用这最后的黑暗遁去。 杀声震天的战场终于慢慢地归于平静。回鹘人四处奔逃的身影在铁骑的反复践踏下越来越稀疏。已经放弃抵抗的人屈辱地跪在地上,等待命运的审判。直到结束,他们都没有机会组织一次象样的抵抗。死尸狼藉的营垒上空还残留着人闻之欲呕的血腥味。点点火焰将熄未熄,长长的烟柱随风飘散在早春冰凉透骨的空气中。三三两两无主的瘸马踏着满地断箭、折枪和残破的旌旗,步履蹒跚地往大漠深处走去…… 毡车缓缓地动了起来,在石雄派来的甲士簇拥下取道南回。经过这片沉寂下来的战场时,太和公主也许会暂时停下她南归的脚步,就为了再看一眼一万多具尸体。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还是活生生的生命。现在却已经在风雨中腐朽,很快就会变成无法辨认的累累白骨。在这个荒野上死去的,是那个曾经“东极室韦、南控大漠、杀白眉可汗、槃马古匈奴地”的回鹘,那个在天津桥上傲然立马过的、在陕州帐幄里狰狞过的回鹘。为了迎接她的到来,他们曾发一万铁骑出安西,一万铁骑出北庭,防范吐蕃骚扰公主长长的送嫁队伍。二十多年后,也就是这个回鹘,注定将成为大地上的一个个洁白的骷髅,悲凉地用黑洞洞的眼眶凝视着亘古不边的长生天。回鹘的历史日落大漠,黠戛斯、契丹将很快填补他们留下的空间,就象回鹘填补了突厥留下的空间,突厥填补了柔然的空间,而柔然填补了鲜卑、乌丸和更早些的匈奴……尸体在腐烂。腐烂的尸骸旁边,不知名的妖艳花朵又摇曳在早春二月的风中。片刻之后,公主的车又一次起程,摇摇晃晃地穿过遍地的尸骸,行走在开满鲜花的原野上: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