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究其根源,我们不能发现,费正清的“冲击-反应”模式是建立在他对中国传统文化、政治体制、社会形态比较深刻的认识之上的。 19世纪初以来,中国经历了有史以来最深刻、最广泛、也是最痛苦的一场变革。这场变革不单是王朝的顺延面临危机,而且引起了一场深刻的社会革命。传统的自给自足的农业经济面临着来自西方现代工业革命的冲击;在文化领域,西方的科学、教育、宗教、伦理、哲学等等向以儒家学说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文化提出全面挑战;落后的经济、军事上的一次次失败迫使中国人放弃自己的传统。一个曾经灿烂辉煌的文明濒于绝境。 面对西方的步步紧逼,晚清政府毫无思想准备,对西方的挑战自然也就没有系统而有效的应对能力,以至于被动挨打,割地赔款,丧权辱国。之所以如此,费正清认为有以下几个原因:一,中华文明的辉煌史给中国人带来了优越感,也带来了负担。中国习惯以天朝大国自居,蔑视“蛮夷”,妄自尊大,自以为是万邦之首,居中而统领。热衷于万国朝贺,顶礼膜拜。老大做久了,以至于变得昏庸老朽,拒绝睁眼看世界,拒绝承认世变。没有甘当学生的心理准备。这样的民族心理本身潜伏着悲剧的种子。[7](p147) 就连马克思也说:“一个人口几乎占人类三分之一的幅员广大的帝国,不顾时势,仍然 安于现状,由于被强力排斥于世界联系的体系之外而孤立无依,因此竭力以天朝尽善尽 美的幻想来欺骗自己,这样一个帝国终于要在这样一场殊死的决斗中死去。”[8](p26)二,中国战略上的失策。一方面,“2000年来,帝国的重大安全问题都在亚洲内陆的边境--怎样对付长城以外干燥草原上一跃而起的部落骑兵的打击力量。向来只面对亚洲内陆的中国战略从未考虑过有什么危险来自东南沿海”[9](pp104-105)。因而缺乏心理上的准备和军事上的应对措施。另一方面,当西方人利用从中国传入的火药和自身的技术实现军事革命化的时候,中国人还在津津乐道自己冷兵器如何如何优秀,中国人在理念上已比西方落后了。三,儒家文化带来的负面影响。儒学自汉朝成为历代国学以来,在近2000年时间里成功地占据了意识形态上的正统地位,使中国社会保持了高度的稳定。尽管王朝更迭,沧海桑田,中国的社会演变始终跳不出儒家学说的模式。虽然儒家文化有其诸多优点,但也有其致命弱点。儒家思想倡导忠君守制,维护中央集权,反对个人主义,反对自由思想,扼杀创造性等等,使得中国人愚忠,守旧,保守,惰性十足,不思进取,妄自尊大,对其他思想排斥,将西方文明拒之门外。这样的民族注定是悲剧性的。四,中国人的惰性。费正清认为,中国传统的农业经济一旦确立以后,就任其自然发展,把许多人折腰断背的劳动视为当然,而一直把节省劳力的创造发明视为异端邪说。中国早期提倡现代化的人,在他们试图采用机器之时,总要与手工劳动的既得利益者发生冲突,因为从短期看来,机器似乎是在同体力劳动者进行竞争。“生死在天”是中国的一句古话。在广阔的平原上,忍耐性强的中国农民听任天气摆布,依靠天赐的阳光和雨露。这同生活在地形多样化土地上的欧洲人的命运形成鲜明对比。[5](pp13-14) 尽管费正清的“冲击-反应”模式有其合理性的一面,但其要害在于认为是西方书写着 19世纪以来中国的历史,其实质在于把中国近代历史发展中起主导作用的因素或主要线 索视作西方入侵,从而夸大了西方冲击的历史作用,把西方视为中国的“恩人”和“施舍者”。这种史观是“种族优越观”,是“西方中心论”。费正清对中国的评判和理解带有明显的偏见和片面性。首先,他看到了中国传统的惰性,看到中国农业经济不利于生发资本主义以及对西方工业革命反应的迟钝,然而却忽视了中国传统内部的自我更新能力。“冲击-反应”模式割裂了历史,因而它无法解释1840年以前中国所进行的一系列变革以及文明产生的本源。从这种意义上说,费正清对中国历史有失察之处。其次,费正清断定,按照民族主义、科学和工业化的一般原则,儒家传统不可能使中国现代化。正是儒教社会的结构造成了一种制度上的僵化和心理上的迟钝,它妨碍了中国对西方冲击的成功反应。[10](pp170,240)他把儒家文化等同于剥削阶级的文化。的确,儒家文化的相当一部分被政治阉割过,篡改过,儒家文化成为中国文化的主干,不是因为它自身合乎逻辑的发展所致,而是因为政治力量的推动。在精神上,儒家的终极理想实际上与民主政治并不矛盾。孔子的理想是要建造一个德化开放的社会,儒家思想最终变成奴化封闭的思想是孔子所始料不及的。但费正清显然只看到了儒家思想被政治曲解的一面,他对于儒学的看法显然是几乎完全接受了五四以来的成果,即把儒学看成是维护专制的思想工具。第三,“冲击-反应”模式本身有一定的逻辑合理性。但他预设一种模式,由模式来取舍史料,让史料迎合预设框架,随意剪裁历史事实,这无异于削足适履。这种方法与韦伯(Marx Weber)以“理想类型”作为选取史实标准的研究方法毫无二致。“冲击-反应”模式有时把中国人的思想和行为错误地解释为对西方作出的反应,有时完全忽视了某些重要的事实,仅仅因为它们和西方入侵没有联系,或只有很少联系。有些事变本来在相当大程度上是对内部因素作出的回应,却被过多地说成是对外来冲击作出的回应。结果是中国历史的某些方面被歪曲了,另一些方面则根本被略去或者被缩小到微不足道的程度。[11](pp2,385,133)第四,“冲击-反应”模式体现了一种“外因决定论”,它既不符合中国历史发展的事实,也违背内因、外因辩证关系的原理。费正清的“外因决定论”在美国相当有市场。当年的艾奇逊就曾说过:“……外来者带来了进取性,带来了发展得盖世无双的西方技术,带来了为以往的入侵者所从来不曾带入中国的高度文化……而且介绍了许多新思想进来,这些新思想发生了重要作用,激起了骚动和不安。”[12](p1512)“冲击-反应”模式完全把西方摆在救世主的位置,似乎离开了西方,中国改革就不可能了,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西方中心论”。第五,忽视了文明的兼容性。费正清过分强调中西的差异。他认为19世纪以来的近代史是一部中西文化的冲突史。在文化碰撞中,“生机勃勃”的西方给“惰性十足”的中国带来文明,推动了中国的近代化。如此说来,侵略非但无罪,反倒有功了。为此,他遭到佩克(James Peck)的尖锐批评。佩克认为,西方“近代化理论并不只是一种根据不足然而无害的理论构架,而是美国的主要中国问题专家用来为美国战后在亚洲的政治、军事、经济干涉进行辩解的意识形态构架”[13](pp59-69)。以此种不可避免的文化冲突为依据来认定一个社会蹂躏了另一个社会,就等于忽视这场对抗更加深刻的本质。这种以抽象的分析抹杀侵略性的作法,是对中西关系不平等的歪曲,是对西方资产阶级罪行的辩护和美化。这反映了费正清的帝国主义思想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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