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畹评《报任安书》道:“司马迁显示他所受的屈枉,表明自己不以死抗争的唯一情由,是要继续完成《史记》,企望后世为自己昭雪。”在“引论”第二节“司马迁生平”里,沙畹认为,司马迁受腐刑并非纯粹缘于李陵事件:“司马迁遭祸早有一个更为致命的起因。”对此,他引用东汉卫宏《汉旧仪》注:“司马迁作景帝本纪(156—141),极言其短及武帝过,武帝怒而削去之。”沙畹依卫宏所言推断,看来,司马迁大概是因为在其《史记》中毁谤在位皇上和其父景帝,惹怒了武帝,又在李陵事件中为其说话,终于遗患受腐刑。 在《报任安书》中,刚正不阿的司马迁慷慨陈词:“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指斥的“昏庸之辈”正是刚愎自用的汉武帝。在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天子淫威镇四方的封建时代,司马迁敢于据实言“武帝之过”而“犯上”,勇气甚为罕见。在《史记》法译本的“引论”里,沙畹最后结论:“不容置疑,司马谈和司马迁的业绩,是他们开创了一种纪传体通史。他们之前,只有局部纪事。他们之后过了两个世纪,班固才编撰了一个朝代的通史。又经过近10个世纪,才有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司马迁博学,著述题材广泛,确为饱含远东文明朝气的不朽之作,一座万古流芳的丰碑。” 我旅居巴黎,始终在找寻《史记》后一半“列传”的法译本。在巴黎拉丁区“亲王街”友丰书局结识潘立辉先生后,我于2013年得悉他在企划出版全套《史记》法文版。潘先生决定选取沙畹已经翻译的整整五卷,以及法国高等研究院学术导师康德谟补译的《荆燕世家第二十一》和《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再请汉学家雅克·班岜诺教授续译完“列传”。 雅克·班岜诺是一位研究汉学特别是中国戏曲的资深学者,著作颇丰。他为人处世异常低调,最忌媒体炒作,却破例答应为巴黎《欧洲时报》写一篇谈自己翻译《史记》心得的文章,该文刊登在《欧洲时报》2013年的《春节法文专刊》上。班岜诺在文中强调,不读司马迁经典的《史记》,吾等的知识就是片面和不完整的。《史记》叙述了从中国远古黄帝时代到司马迁生活时代的历史,重在其独创的构思和陈述。与古代的编年史《左传》不同,司马迁开创了全新的纪传体通史体例,被列为二十四史之首。《史记》同时还是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其它一些小说和戏剧都从中汲取营养。沙畹认识到《史记》的重要性,着手翻译,但没有完成,尚余“列传”,占《史记》全书将近一半。现在友丰书局首次用一种西方语言翻译全套《史记》,乃是有勇气的壮举。 无疑,跟沙畹一样,班岜诺也是受《史记》非凡价值及其在中国文化史中所占地位的启迪而接受续译工作的。现在,他欣慰地看到《史记》终于有了全套法译本。班岜诺强调,友丰书局现今出版的是“第一个西方语言《史记》全译本”,在他眼里,这是当今西方文坛和翻译界一件可喜可贺的大事。 《史记》法文全套译本在西方世界汉学全球传播上可谓“一枝独秀”,让广大读者看到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全豹。这一部《史记》法文全译本,无论从其规模宏大和内容丰赡上,都是龙萨尔的《法兰西史诗》和记录路易十四时代的《圣西蒙回忆录》无可比拟的。然而,两位主要完成这一业绩者的潘立辉和班岜诺,却无只言片语表露自己的贡献。显然,他们一心为世界传播人类的优秀文化遗产,觉得个人是微不足道的。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