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按照汉、藏文献,八世纪末期,吐蕃势力大增,贞元元年后,吐蕃已占有西域四镇。790年,吐蕃与回鹘大战于北庭,回鹘大败,然而,学术界争论不休,观点不一。斯坦因、田阪光道、霍夫曼、托玛斯、佐长、萨莫林、埃塞迪、伊潄、葛玛丽等人都认为在这次争夺战中吐蕃是胜利者,占有了北庭。而安部健夫则持相反的见解。他认为:自从789-792年吐蕃与回鹘的冲突之后,天山东部地区仍处于回鹘人的控制之下,这种控制有时是严密的,有时是松散的。”(12)无论如何,吐蕃在八世纪至九世纪的新疆史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我们不能轻视它在葛逻禄与回鹘关系中所起的作用。 综上所述,我们在研究北庭葛逻禄与回鹘的关系时,必须利用大量吐蕃与回鹘、吐蕃与葛逻禄交往的材料,主要是汉文文献,也包括藏文史料及碑铭等记载。 在《旧唐书·地理志》里记载有:“上元元年,河西军镇多为吐蕃所陷,吐蕃急攻沙陀、回鹘部落,北庭、安西无援,贞元三年,竟陷吐蕃。”在同书的“地理志”中也记载了当时的情况:“(贞元)六年,吐蕃陷我北庭都护府。初,……北庭之人既苦回纥,是岁乃举城降于吐蕃,沙陀部亦降焉。”这条史料不仅反映了回纥败于吐蕃的事实,也反映了葛逻禄对回鹘的态度。该条史料中的“北庭之人”当包括了葛逻禄在内,《新唐书·回鹘传》证实了这一结论,该史料记:“至三葛禄、白眼突厥素臣回鹘者尤怨苦,皆密附吐蕃。……〔回鹘〕为吐蕃所击,大败。……葛禄又取深(浮)图川,回鹘大恐,稍南其部落以避之。”因此,这条史料又被许多研究者利用作为证据来说明790年以前北庭有大量部落活动的事实。这里的关键是“浮图川”所在地。另见史料记载:“……颉干迦斯败,葛禄乘胜取回鹘之浮图川,回鹘震恐,悉迁西北部落羊马于牙帐之南以避之。”(13)胡三省注“浮图川”在乌德犍山西北(14),王国维已指出“浮图川”在今古城和济木萨中间之小水(15)。 从790年到840年间,北庭之葛逻禄与吐蕃形成了对付回鹘的同盟。在《新唐书·回鹘传》的黠戛斯条中有如此记载:“然常与大食、吐蕃、葛禄相依仗,吐蕃之往来者畏回鹘剽钞,必往葛禄,以待黠戛斯护送。”这时葛逻禄与吐蕃联盟联系日益紧密,森安孝夫先生利用了藏文资料来证实这一点,他指出:“在收藏于《西藏大藏经(北京版)》丹珠尔卷144中的‘(二卷本)语合SGra-sbyor(bam-pognyis-pa)’(第5833)中所看到的‘马年(814年),赞普赤德松赞居住在木造的宫殿中,葛逻禄的使者前来(向赞普)表示敬意’的记载,以及记载有‘我因(具有)智勇而被作为使者派遣去见藏王’一句的柯尔克孜碑文(叶尼塞河上游的黄金湖第二碑文)的存在”(16),都应当看作是820年左右,“葛逻禄与回鹘尚处于敌对状态”(17)的事实。虽然按《九姓回鹘毗伽可汗碑》的记载,在808-812年在位的毗伽可汗,亲率回鹘大军打败吐蕃军队,收复北庭(18),但可信成份有多少呢?毕竟是自己给自己立碑,有夸大之处也未可知,该碑第十三行记“□北庭半收半围之次,天可汗亲统大军,讨灭元凶,却复城邑。……”第十四行:复(后?)吐蕃大军,围攻龟兹,天可汗领兵救援。吐蕃落荒,奔入于术。”第十八行“□□□□□攻伐葛禄、吐蕃,搴旗斩,追奔逐北,西至拔贺那国,克(俘?)获人民及其畜产。”(19)果如碑文所记,回鹘占有北庭,何以在840年覆灭时,又“一支一支地”迁徙呢?因此,需要重新研究。当然,碑文的大部分史料是不能怀疑的。第十八行中回鹘攻伐葛禄、吐蕃是同时进行的,与史相符。同时可以证实,840年以前,葛逻禄与回鹘的敌对是一直存在着的。 二 葛逻禄与回鹘关系的第二阶段,也就是840年以后的发展过程,是两者关系最复杂的时期。公元840年,回鹘汗国在黠戛斯人的打击下,终于灭亡,并开始了迁徙。记载了这一迁徙事件的汉文史籍是两《唐书》。举凡研究840年回鹘迁徙者,无不引用这两书的记载。为研究便利,现将其择录于此: 《旧唐书·回鹘传》云:“有将军句录莫贺恨掘罗勿,走引黠戛斯领十万骑破回鹘城,杀,斩掘罗勿,烧荡殆尽,回鹘散奔诸蕃。有回鹘相职者,拥外甥庞特勤及男鹿并遏粉等兄弟五人、一十五部西奔葛逻禄,一支投吐蕃,一支投安西。又有近可汗牙十三部,以特勤乌介为可汗,南来附汉。” 又有与之内容相似的记载,即《新唐书·回鹘传》:“俄而渠长句禄莫贺与黠戛斯合骑十万攻回鹘城,杀可汗,诛掘罗勿,焚其牙,诸部溃,其相职与庞特勒十五部奔葛逻禄,残众入吐蕃、安西。于是,可汁牙部十三姓奉乌介特勒为可汗,南保错子山。” 这两条史料都提到了回鹘“奔葛逻禄”这一事实。根据前述840年时,葛逻禄已存在三支,在乌德犍山者依附了回鹘,在北庭者与回鹘相敌对,另有一支也即主力在中亚楚河地区。史籍中所谓回鹘“奔葛逻禄”的这支葛逻禄居地是哪里?也就是说西迁之回鹘是进入北庭之葛逻禄的地区呢?还是进入中亚楚河之葛逻禄地区呢?史书上并未明载。现利用中外文资料及大多数研究来说明这个问题。 关于840年回鹘迁徙所到的葛逻禄地区,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回鹘是到了北庭的葛逻禄地区;一种认为是到了中亚楚河流域的葛逻禄地区。我认为840年回鹘迁徙到了北庭的葛逻禄地区的看法较可靠一些。探讨这个问题,必须考虑公元840年天山南北的形势。魏良弢先生利用了阿拉伯作家萨姆阿尼(Sam ‘ani,卒于1167年)的《世系书》,来证实萨曼王朝的努赫·伊本·阿萨德(Nuh ibn Asad)于840年攻占了葛逻禄汗国的伊斯费贾勃(白水城),是因为回鹘的西迁侵扰了葛逻禄的缘故(20)。华涛在《回鹘西迁前后西部天山地区的突厥语诸部》一文中利用大量中外文资料证实了840年回鹘西迁后,葛逻禄仍控制着西部天山北麓的事实(21)。他根据伊本·阿西尔的《全史》(贝鲁特,1965-1967年)的记载:这一事件系希吉拉历224年(839年),“这一年,努哈·本·阿萨德征服了河外地区(拔汗那)的Kasan(渴塞?)和Urasht,那两地破坏了和约。他还征服了白水城,在它周围建起围墙,保护居民的葡萄园和农民。”(22)华涛先生在其文中还分析说,既使萨曼朝于840年攻占了葛逻禄的白水城,那也不能说是由于回鹘西迁的缘故。其论点大致是:既便萨曼王朝占领白水城在希吉拉历225年(公元839年11月至840年10月30日),而根据《通鉴》和《新唐书·武宗记》的记载,回鹘是开成五年九月迁徙的,从这个时间上来看,回鹘是无论如何不能到达楚河一带的葛逻禄地区的(23)。 实际上,迁徙到中亚的葛逻禄人从756年起在七河地区迅速发展,并建起一个庞大的国家。波斯佚名作者的Hudud al Alam就直接记有“关于葛逻禄国及其城镇”一章,该书对葛逻禄记曰:“其东为吐蕃的某些部分和样磨与九姓古斯人的边境;南为样磨的某些部分及河中地区。西为古斯人之边境;北为突骑施人,炽俟人和九姓古斯人之边境。”(24)我们利用的这份史料尽管珍贵,但许多方面的叙述不够准确,又影响了其价值。例如,该书完成于982年,按说喀喇汗王朝已接受了伊斯兰教,该史料仅提到:“葛逻禄人是近于(文明的)民族。”(25)因此,森安孝夫先生指出:“虽然在伊斯兰教方面有着象Hudūd al 'Alam这样的史料,但不够精确。”(26)总之,葛逻禄人在中亚楚河地区已建立了一个王国,是有许多资料能够证实的。薛宗正先生在其研究中,引述过一段重要的资料,该资料由十世纪穆斯林作家在公元902年完成,他说:“在阿姆河背后,有不信教的突厥人的国家。如吉斯(土库曼)、托克兹·乌古斯(九姓铁勒)和葛逻禄……(在葛逻禄那儿)是一个大帝国,他们在他们的同胞中(即其它突厥人中)具有伟大的尊严。并在他们的敌人面前,表现了极大的骄傲。”(27)可见,面对强大的葛逻禄人的国家,迁徙的回鹘是不可能轻易战胜他们的。更何况我们还不应该忽略吐蕃的地位。 许多汉藏文资料都表明公元790年吐蕃占有西域四镇后,直到856年,吐蕃方撤军。这一时期,吐蕃人统有南疆,包括了于阗、疏勒地区。在汉文史料中,明确地记载着迁徙来的回鹘一支残众入吐蕃,并且藏文史料的记载证实了这个事实。在出土的吐蕃简牍中记载有:“已归化回纥部落之江玛支。”(28)还有一支藏文木简记:“回纥内乌雄报告。”(29)以及“武乡坝子,此侧潜伏有回纥人斥候一名。”(30)从最后一简记载可知,回鹘人已有官职,更可作为回鹘一支投入吐蕃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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