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马骕的史学思想 马骕和前代的许多历史学家一样,以“述而不作”为口实,以“考信于六艺”为目的,极力网罗旧闻,毕生致力于史料的编辑、整理与考证。他本着“为圣贤立言“的原则,就很多历史史实发表了大量的精辟见解。在一定程度上,他的治史方式,代表着中国古代史学史的主流。综观马骕一生的治史道路,我们可以看出一个明显的倾向,即由经学到史学的转变,透露着不分章记、不随经,以经为史、通经以致史的史学思想信息。 马骕早期的著作《左传事纬》即是一部半经半史的著作。他显然是抱着发挥经传的目的来写作此书的,这从《左氏辩例》与正文之后的史论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左氏辩例》旨在为古文经争胜,其中也不乏独到之处。但其主要的目的,乃在于“春秋大义”的发掘和“春秋笔法”的考证,《四库全书》因之将其归于经部的春秋类。但我们也应该看到《左传事纬》一书的史学倾向,其一,马骕在编纂此书时,舍公羊、谷梁和胡传而不问,独赏《左传》,足以体现其史的态度;其二,马骕以纪事本末体改编《左传》,虽然有习经之目的,但他使用的却是治史的方法;其三,马骕在《左氏辩例》中并没有死守”一字褒贬”的义例,而是重视史法,强调《春秋》中史的意味,力图从当时的实际情况出发,来考证孔子的“书法”义例。正是由于以上这些史学因素的发展,才有了十余年后《绎史》这部史学巨著的产生。 如果说马骕在《绎史》之前史学思想的主要特点是“以经为史、通经以致史”的话,那么在《绎史》当中则纯粹是从“考史”、“证史”的角度来对待经学的。《绎史》以史事为中心罗列资料,“除列在学官四子书不录,经传子史、文献攸存者靡不毕载”,把六经之文与各类史料并列在一起,以史事载录经传,以经传发明史事。可以说,马骕以身体力行的精神,置身于以经为史、通经致史这一创新者的先列之中。清初的史学大家李清读过《绎史》后,曾评论说:“或曰以经为史可欤?曰奚不可!夫唐虞作史而综为经,两汉袭经而别为史,盖经即史也。”[⑦]这虽从李清的笔下写出,但确实点出了马骕的史学思想。把六经同史书、子书乃至集部之书并列起来,不是从发扬圣贤义理的立场出发,而是将其作为史料看待,这正是“六经皆史”思想在马氏史学思想中的体现。 马氏由经学到史学的转变,是符合学术发展的总趋势的。六经从其产生伊始,本身就具有双重性质:一方面它是记载上古历史的文献资料;另一方面它又是统治阶级治理国家的经典。因而在经学的研究上,也就产生了两种不同的方法:一种是传统的经学研究方法,因六经为圣贤之言因而乃是永恒的治国之道,研究的目的是阐发其中的微言大义,并多方予以引申,因而受到历代封建统治者的欣赏和推崇。正是由于这种人为的原因,才使得经学从汉代起,很快罩上了一轮神圣不可侵犯的光环。另一种方法是从史学的角度来研究六经,侧重于名物训诂和史实的考辩。虽然它也是以注释的方式出现,但并不着意发挥经传的“义蕴”,而是注重确定其内涵,用纯史学的方法来研治经学,其结论必然是“六经皆史”。这种方法在老子生活的时代,甚至更早的时期,就已经存在了。老子谓诸经乃“先王之陈迹也”。宋人则从理学的立场出发,疑经成风,提出了“不可全信,信其可信者”的口号,以此为其建构理学服务。明朝的学者则更明确地提出“六经皆史”的口号,声言“《春秋》一经,春秋一时之史也;《诗经》、《书经》,二帝三王以来之史也;而《易经》则又示人以经之所自出,史之所从来。为道屡迁,变异非常,不可以一定执也,故谓‘六经皆史’也”[⑧]。清代的经学表面上看是对明朝学术的反动,学者在主观意识上十分尊奉六经,所以其经学研究也多是从肯定的角度出发。但其中却有一个巨大的转折,即再也不是为经学而研究经学,却是从“证史”、“考史”的目的出发,完全用史的方法来研究经学。从清朝初年起,经学就已开始向史学转变,这在清代的考据学派中表现得尤为明显。柳诒征先生曾说:“诸儒所独到者,实非经学而为考史之学。……诸儒治经,实皆考史,或辑一代之学说,或明一家之师法,于经义未有大发明,特区分畛域,可以使学者知此时此经师若此耳。其于三礼,尤属古史之制度。诸儒反复研究,或著通例,或著专集,或为专图,或专释一事,或博考诸制,皆可为研治古史之专书。即今文学家标举公羊义例,亦不过说明孔子之史法与公羊家所讲明孔子之史法耳。其他治古音、治六书、治舆地、治金石,皆为古史学,尤不待言。”[⑨]马骕由经学到史学的转折,正是处于这一蜕变过程之中。 马骕由经学到史学的转变,尤其是转入对上古史的研究,自然同他早年对《左传》用功甚勤有关,同时更同清代初年特殊的政治、社会背景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在马骕生活的顺治、康熙年间,由于满清贵族刚刚入主中原,汉族士人的反抗还远远没有消除,于是清朝贵族一方面使用武力残酷镇压汉族人民的反抗,另一方面则在文化领域内实行残酷的文化箝制政策,大兴文字狱,用以消弭汉族士人的反抗意识。如此严酷的政治现实,使清朝初年的学术空气变得非常紧张。士子们犹如惊弓之鸟,言谈论著格外小心,“尤不敢言近代事”。学术研究百般回避时事政治,转而趋向于习治应时之学。因此,清初的史学研究主要集中于上古史领域,尽量远离现实,以期逃避杀身灭门之祸。马骕在学术方面的这种倾向,只要将《左传事纬》与稍后的《绎史》作一比较,就看得非常清楚。《左传事纬》一书虽没有直接的议政目的,但其中却隐含了很多民族主义的成份。而《绎史》一书则更彻底地抹去政治色彩,代之以大量的繁琐考证。比如,《春秋》大义之一就是“夷夏”之防,这在《左传事纬》的史论中时有表露。在“晋楚弭兵”条中,马骕对宋倡导弭兵十分不满,以为“晋文公躬擐甲胄,经营中原,不辞黩武之名以御强楚者,凡以存天下之大防也。……今则华夷并列,故书宋所以痛其始也。”卷十一“哀公逊越”条,论中又云:“哀公弗能自强,而托诸蛮夷。”此类语言读起来似乎平常,但在明末清初的特殊历史环境之下,当然另有一番寓意。《绎史》的史论虽大多抄自《左传事纬》,但以上过激的言词已全部不见了,即使稍有涉嫌的字眼,比如“夷氛”、“蛮夷”等,也已全部换成了“楚氛”、“荆蛮”。这种变化当然是清朝政府高压政策的结果。因而可以断定,马骕由经学到史学的转变,与顾炎武由史学到经学的转变一样,都有其迫于时势的难言之隐。清末学者洪允祥曾对此有过恰如其分的评价:“今日所谓清代之名儒者,皆不得已而托于破碎琐屑之考据训诂,以自藏其身者也。”[⑩]马骕当然不可能例外。 在明末清初的历史条件下,我们当然不能企望马骕完全冲破经学的范畴,而实现史学的独立。这在当时是不可能的,就连后来有名的考史大家崔东壁也同样没有做到。他们仍然坚守着“考信于六艺”的古老信条,自觉不自觉地把六经当作考史的准则。何况,六经作为上古史料,较之其他诸子、谶纬而言,其可信程度确实要高得多,“考信于六艺”,在当时来说还是比较科学的,且易于为人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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