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经济发展问题，他主张黑人集资组建储蓄银行，大力发展工商业。他呼吁黑人建立一个黑人商人联盟，以加强经济团结与合作。他倡导黑人民众购买黑人自行生产的商品[24]（vol.1,p.95）[25]（p.39）。20世纪初，他又转向支持发展黑人“集团经济”，也即黑人进行企业生产与社会服务的内部合作，以便形成一个独立于白人世界的“封闭的经济圈”[24]（vol.1,p.153）。
    关于教育问题，杜波依斯认为黑人教育应“因材施教”，让黑人民众接受良好的小学教育和职业技术教育，而对于少数有天赋的人应该让他们接受高等教育[26]（p.46）。
    关于文化问题，他强调黑人文化的延续和发展。1897年，他参与发起成立美国黑人学会，其宗旨是：（1 ）搜集和保存有关黑人的珍贵资料以及黑人作家的历史或文学著作；（2 ）促进黑人文学和学术性著作的出版；（3）出版有关黑人文学、历史、哲学类的文章年刊；（4）反击对黑人种族的恶毒攻击；（5 ）援助有天赋的青年在国内或国外达到高水平的修养；（6）以各种方式提高黑人的知识水平[27]（p.24）。在美国黑人学会成立大会上，他号召黑人自尊自信，自立自强，团结奋斗，创造出独特的黑人文化，以为美国的文化、乃至人类的文明作出应有的贡献[24]（pp.78～79）。
    杜波依斯解决黑人问题方案的另一面是，力图通过对美国黑人问题的系统研究，来揭示白人的种族歧视在造成黑人问题中的作用。他天真地认为，白人一旦认识到这一点，就会自动纠正错误[28]（p.70）。如1896～1897年间，他通过对费城黑人状况的研究，出版了《费城黑人》一书，指出费城黑人的犯罪行为并非黑人种族的先天特性所致，而是对白人的种族歧视所造成的恶劣社会环境的一种反应[29]（pp. 105 ～106）。1897年，他应邀来到亚特兰大大学， 主持该大学主办的城市黑人大会和黑人研究项目，主编大会年度报告。他提出一个黑人问题百年研究计划，设想将黑人问题的不同方面分为10个研究主题：（1 ）黑人的人口增长与分布；（2）黑人的健康与体格；（3）黑人的家庭、集团和阶级；（4）黑人的道德与行为；（5）黑人的教育；（6 ）黑人的宗教与教会；（7）黑人犯罪；（8）黑人与法律和政治；（9 ）黑人文学和艺术；（10）总结与书目。他计划在第一个10年研究计划周期之内每年研究一个主题。在第二个10年研究周期之内再次研究这十个主题。依此类推，如此循环往复，以至百年，以便对美国黑人问题形成整体的、较为客观的认识[30]（p.216）。杜波依斯主编了亚特兰大大学第3至第18次黑人问题研究大会的报告[30]（pp.215～216）。 这些调查报告揭示了白人歧视黑人的不容忽视的事实，同时也指出了黑人自身存在的问题。
    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种族主义的肆虐、黑白种族关系日趋紧张和黑人处境的日益恶化使杜波依斯逐渐认识到，他对黑人问题某些方面的有限的研究不能应对黑人历史的危急时刻。他还认识到布克·华盛顿劝告黑人放弃鼓动，默认种族歧视和种族隔离、远离政治、埋头于工商业的方针路线，使白人种族主义者气焰更为嚣张，使黑人的处境雪上加霜。他认为黑人不应继续默默忍受白人种族主义者对他们权利的肆意侵夺，他们必须挺身而出，为争取宪法赋予的权利而呐喊，而斗争。
    1903年4月杜波依斯出版了《黑人的灵魂》一书， 公开向布克·华盛顿提出挑战。1905年7月，他发起尼亚加拉运动， 并通过了一项《原则宣言》，主要内容有：（1 ）要求践行美国《独立宣言》所确立的平等、自由原则，贯彻宪法第14、15条修正案；（2 ）反对一切基于种族或肤色的种族歧视和种族隔离；（3）不断地抗议与鼓动， 争取黑人作为公民的一切权利[31]（pp.55～58）。1906～1909年， 尼亚加拉运动又先后召开了四次年会，一再重申第一次年会的立场与要求。
    从此，杜波依斯走出象牙塔，走上了一条积极鼓动的路线。1909年，他参与创建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当选协进会理事，并受聘担任协进会宣传与研究部主任。1910年他创办《危机》杂志，作为协进会的机关刊物。他以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和《危机》杂志为阵地，与布克·华盛顿的路线以及白人的种族歧视和种族隔离展开了不屈不挠的斗争。从此，黑人思想界围绕他们二人分裂为两大泾渭分明的阵营。
    四
    杜波依斯和布克·华盛顿的目标是一致的，也就是使黑人不再遭受歧视和侮辱，享受到宪法赋予的公民权利和真正的自由平等。他们二人拥有许多相同的观点。例如，两人都认识到黑人中间的贫困、无知和犯罪问题是黑人种族进步的巨大障碍，都认识到发展黑人经济和教育、提高黑人道德水准的重要性，都强调黑人要自立、自强，也都主张与南部白人友好相处和合作，但二人在某些原则问题上却有着巨大的分歧。归纳起来主要有如下几个方面：
    （一）黑人是否应该放弃争取平等权利的鼓动、默认种族歧视和种族隔离
    布克·华盛顿认为，黑人只要具备了知识、财产和良好品德，自然就有了应有的公民权利。所以黑人不必去鼓动，也不必去反对种族歧视和种族隔离。他认为，打乱种族歧视和种族隔离的社会秩序“得不偿失”。他告诫黑人不要“打草惊蛇”。美国的各个地区，就像世界上的其他地区一样， 都有它们自己的“习俗”， 尊重它们是明智的[16]（vol.1,p.445）。
    杜波依斯则认为，黑人放弃作为人和美国公民的正当要求，等于接受黑人种族劣等的观点。[32]（p.87）他指出，消除种族歧视、获得平等权利虽然是一个长期的任务，然而黑人决不应自愿地宣布放弃公民权利，相反要坚持不懈地为争取自己的权利、反对种族歧视而斗争、而鼓动[32]（p.91）。他说，历史上一切伟大的改革运动和社会运动都以鼓动为先导[24]（vol.1,p.175）。
    （二）黑人需要什么样的教育
    发展职业技术教育是布克·华盛顿解决黑人问题计划的基石。他认为，南部黑人没有文化和技术，极度贫困，处于经济世界的最底层，因此，通过职业技术教育教给他们可以赖以为生、实现自立的实用技术是十分必要的[16]（vol. 4,p.189, p.191,p.367,pp.371～372）。
    杜波依斯并不反对职业技术教育。他承认黑人学习手工艺十分必要，然而，他不能容忍的是布克·华盛顿忽视大学教育的重要性，片面强调职业技术教育[22]（pp.69～70）。他认为， 在数百万黑人青年中，有些人具有上大学的天赋，有些人具有做铁匠的能力。黑人教育不可能使所有的人都成为大学生，也不可能使所有的人都成为工匠[32]（pp.116～117）。因此，应该对黑人根据不同的禀赋和能力因材施教，对于普通民众教给他们读写算等基本技能和劳动技术，而对于“有天才的十分之一”黑人必须进行高等教育[33]（p.5）。
    （三）黑人是否可以暂时放弃政治权利、尤其是选举权，走单纯经济路线
    布克·华盛顿完全寄希望于他的职业技术教育计划和单纯经济路线，呼吁黑人暂时放弃对包括选举权在内的一切权利的要求。他认为，重建时期黑人盲目地热衷于政治，而不致力于改善自身经济状况，结果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忽视了“自我改善的根本性问题”[16]（vol.1,p.198）[19]（p.60）。
    杜波依斯认为，布克·华盛顿单纯强调经济路线，忽视黑人的政治权利，尤其是选举权的作用行不通。他说，黑人需要选举权维护自己的经济、政治等利益，保证自由和公正，黑人失去了选举权也就失去了真正的自由和自由发展的机会，只能听凭白人的摆布[32]（p.52,p.88,p.195,p.196,p.199）。他举例说，黑人没有选举权， 黑人开办的剧院可能被拒发许可证，黑人的运输公司可能得不到许可权，黑人的企业可能被白人的税收抽垮。因此，黑人拥有选举权在经济领域尤其显示出其重要意义[24]（vol.1,p.193）。
    （四）造成黑人问题的根源和解决黑人问题的责任
    布克·华盛顿对于白人在造成黑人问题上的责任闭口不谈，一味强调黑人自身的问题。他说黑人教育上的落后和经济上的贫困使黑人还不具备享有公民权利的条件。同样，他把解决黑人问题的希望也主要寄托在黑人身上。他说：“每个人、每个种族必须自己拯救自己。”[16]（vol.1,p.434）
    杜波依斯象布克·华盛顿一样认识到黑人民众较低的社会发展水平是种族歧视的一个原因，但他同时强调种族歧视更多的是黑人经济与文化落后的原因而不是其结果[32]（p.90）。他指出，如果说黑人贫困，那是因为白人剥夺了其劳动成果；如果说黑人无知，那是因为白人阻挠对黑人的教育[32]（p.180）所以， 杜波依斯认为要解决美国黑人问题，黑人应该努力消除自身的问题，同时白人对于解决黑人问题更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批评布克·华盛顿把解决黑人问题的责任全部搁到了黑人自己的肩上[32]（pp.93～94）。
    （五）关于对南部白人的态度问题
    布克·华盛顿认为，由于白人在经济、教育等方面比黑人先进，而且他们控制着政府和财富，黑人依靠白人获得生活必需品和对其教育的资助，黑人未来的平等权利也依靠白人的赐予和保护，所以，任何改善南部黑人状况的努力都应立足于与南部白人的友好而和平的相处[16]（vol.1, p.45,pp.153～154）。因此， 他总是毫无原则地取悦南部。他声称，没有人比他更加热爱南部。他总是为南部的悲伤而悲伤，为南部的繁荣而欣喜[16]（vol.1,p.158）。 他还极力为白人涂脂抹粉，粉饰太平。他批评报纸上有关南部黑人与白人之间种族冲突频仍的报导夸大其辞，声称在南部地区“存在着很大程度的和平、友谊及互利”，如果说有种族冲突，那也不多[16]（vol.4,p.376）。
    杜波依斯象布克·华盛顿一样认为黑人应与其白人邻居友好合作，共同开创“更为伟大、更为公正和更为完美的未来”。[32]（p.137）但是他认为，南部白人并非“铁板一块”。南方各阶层对黑人的态度不一：有的恐惧，有的憎恨，有的想利用黑人作为劳力，有的愿意扶持黑人崛起。所以不应对南部白人不加区别地逢迎拍马，不应不加鉴别地进行褒扬[32]（p.90,p.92）。
    五
    杜波依斯与布克·华盛顿解决美国黑人问题的方案的提出在当时都具有现实合理性。尽管二人难以摆脱时代与个人思想的局限，但二人的方案各自具有着不容否认的历史意义。
    布克·华盛顿解决美国黑人问题的计划是建立在对南部农村黑人状况的现实观察和对当时社会现实的一定理解之上的。他看到当时处于贫困之中的南部黑人当务之急是首先解决生存问题，才能谈权利问题；而要解决生存问题，没有知识和技术的黑人首先要通过职业技术教育学得一长；而要发展职业技术教育，一贫如洗的黑人需要白人的帮助。另外，布克·华盛顿亲自经历和目睹了激进共和党人抛弃黑人的那段历史和经历，所以他尤其强调黑人应自立自强，主要通过自身的努力去改善自己的经济与社会地位。
    然而，布克·华盛顿对现实的理解还不够深刻。塔斯克基学院的职业技术教育的目标是把黑人培养成有技术的小农和小手工业者，然而重建以后南部迅速展开的农业机械化和工业现代化淘汰了许多传统的体力劳动和手工艺，而没有淘汰的手工艺也只能使黑人挣扎在经济世界的最底层。布克·华盛顿看到白人以文化测验、财产资格限制、甚至品德条件剥夺了黑人选举权，他设想通过职业技术教育使黑人成为有知识、有品德、有财产的人，以摧毁白人剥夺黑人选举权的理论基础。他的理解是历史上控制政府和政治的总是拥有财产和知识的人，但他没有认识到拥有财产和知识的人却不一定是控制政府和政治的人。白人为剥夺黑人的选举权无所不用其极。黑人即使拥有知识、品德和财产也会被堂而皇之地拒之政治平等之外。布克·华盛顿也没有认识到，没有政治权利，黑人的经济利益以及人身安全和人格都毫无保障。
    当然，我们不应脱离当时的历史环境去评价历史人物的功过是非，也不应站在今人的立场上苛求古人，对他们求全责备。对于布克·华盛顿，我们不应简单化地责备地呼吁黑人暂时放弃要求公民权利、接受种族歧视和种族隔离的现实。我们应该看到他当时所处的艰难处境：他一旦倡导争取平等权利的斗争，就决不会获得白人对黑人教育的资助；他主张黑人对权利问题保持沉默，首先努力奠定坚实的经济基础，也就背上了黑人种族“出卖者”的骂名。他不强调黑人的职业技术教育，白人同样不会为此慷慨解囊；而他偏重黑人的职业技术教育，则正好符合了白人把黑人压制在经济世界最底层的初衷。
    杜波依斯解决黑人问题的方案与布克·华盛顿的单纯经济路线相比较更为全面。他既重视黑人自身的道德重建、经济发展、教育振兴以及文化的延续和发展，同时又强调黑人为争取平等权利、反对种族歧视和种族隔离进行积极鼓动和不懈斗争，以最终迫使白人取消种族主义政策，摒弃种族歧视。虽然他提出的许多原则在当时难以实现，但它们迄今对于黑人的长远发展却仍有着积极的指导意义。
    从某种意义上说，杜波依斯和布克·华盛顿解决黑人问题的方案相互补充，缺一不可。布克·华盛顿的方案较为贴近和直接影响着南部农村广大黑人民众的实际生活，对于改善他们的经济状况发挥了不容忽视的作用。杜波依斯虽然也重视黑人通过自身努力改善经济状况的问题，但他提出的主要是一些难以实现的抽象原则。而他把黑人不屈不挠、顽强斗争的火炬从前辈的手里接过来传递给了下一代，在黑人争取平等权利的斗争史上起了承前启后的作用。在黑人历史上的黑暗时代，布克·华盛顿和杜波依斯，一个致力于改善黑人的经济状况，一个为黑人的权利而奔走呐喊，其实是在用不同的方式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展现了美国黑人争取平等和权利运动的不同侧面。二人的历史功绩均不可没。
    【参考文献】
    [1]Theodore Kornweibel, Jr., ed. , InSearchof the Promised Land:Essays in Black Urban History, New York, 1981.
    [2]RayfordLogan, TheBetrayaloftheNegro:FromRutherford B.Hayes to Woodrow Wilson,New York,1965.
    [3]Nathan Huggins,Martin Kilson,and Daniel Fox, eds.,KeyIssues in the Afro-American Experience,New York,1971.
    [4]PeterBerman, The Chronological History of the Negroin America,New York,1969.
    [5]Mary Berry and John Blassingame,Long Memory:The BlackExperience in America,New York,1982.
    [6]Vernon Wharton,The Negro in Mississipi,1865～1890,NewYork,1965.
    [7]Ray Stannard Baker,Following the Color Line:AmericanNegro Citizenship in the Progressive Era,New York,1964.
    [8]约翰·霍普·富兰克林。美国黑人史[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8.
    [9]C·Vann Woodward,The Strange Career of Jim Crow,NewYork,1974.
    [10]ThomasGossett, Race: TheHistoryofanIdea inAmerica,Dallas,1975.
    [11]C.Vann Woodward,Origins of the New South,1877～ 1913,Baton Rouge,1971.
    [12]GeorgeFrederickson, TheBlackImage in the WhiteMind: The Debate on Afro-American Character and Destiny,1817～1914,Hanover,1981.
    [13]Sig Synnestvedt,The White Response to BlackEmancipation,New York,1972.
    [14]CharlesCrow, ADocumentary Historyof AmericanThought and Society,Boston,1965.
    [15]Robert Engs,Freedom's First Generation:Black Hampton, Virginia, 1861～1890,Philadelphia,1979.
    [16]LouisHarlan, ed., TheBooker T.Washington Papers,Urbana,1972.
    [17]FrancisBroderickandAugustMeier,eds., NegroProtest Thought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New York,1965.
    [18]HerbertAptheker,ed.,A Documentary History of the Negro People in the United States,New York,1951.
    [19]Booker T.Washington,Up from Slavery,New York,1967.
    [20]威廉·福斯特。美国历史中的黑人[M]. 北京：三联书店，1960.
    [21]August Meier,Negro Thought in America, 1880 ～ 1915:Racial Ideologiesinthe Age of Booker T.Washington, Ann Arbor, 1963.
    [22]W. E. B. DuBois, DuskofDawn:An Essay Toward anAutobiography of a Race Concept,New York,1968.
    [23]Dan Green and Edwin Driver,eds., W. E. B. Du Bois on Sociology and the Black Community, Chicago, 1978.
    [24]Philip Foner,ed.,W.E.B.Du Bois Speaks: SpeechesandAddresses,New York,1970.
    [25]JohnDittmer, BlackGeorgia in the Progressive Era,1900～1920,Urbana,1977.
    [26]HerbertAptheker, ed.,W.E.B.Du Bois:Against Racism:UnpublishedEssays, Papers, Addresses, 1887 ～ 1961, Amherst,1985.
    [27]Alfred Moss,Jr.,The American Negro Academy:Voiceofthe Talented Tenth, Baton Rouge,1981.
    [28]Rayford Logan, ed.,What the Negro Wants, Chapel Hill, 1944.
    [29]William Toll,The ResurgenceofRace, Philadelphia,1979.
    [30]W.E.B.Du Bois, The Autobiography of W. E. B.Du Bois,New York, 1968.
    [31]Herbert Aptheker,ed.,Pamphlets and Leaflets by W.E.B.Du Bois,New York,1986.
    [32]W.E.B.Du Bois,The Souls of Black Folk,New York,1969.
    [33]W . E. B. DuBois,The Education of Black People,TenCritiques,1906～1960,New York,1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