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达·阿斯曼扬·阿斯曼:关于过去视域的建构(3)
本雅明写下以上文字的动机是回应现代人把时间和遗忘视为不停地流动和稍纵即逝的河流的观念,这条奔流不息的河把现世不可逆转地带入遗忘,把当下转化为往昔。这里看得清现代人针对当下所持的时间宿命论,以为当下一旦流过便不可再见并且自然而然地成为过去。与之相反,本雅明把过去看作是一幅图画,“它在当下的人处在危险的境地时闪现”。本雅明把当下与过去之间的联盟置于阶级斗争的语境中,不过在这场阶级斗争中,不是所有国家的无产者而是所有遭受迫害、受到压迫、遭遇失败的人联合起来对抗历史的胜利者。在胜利者的历史中,失败者根本没有出现的机会。本雅明从危机和紧急状态的角度演绎出一幅过去视域,这个紧急状态就是当下的人通过回忆并从中获取力量,从而觉醒和采取行动。 本雅明著作的中间有一幅表现历史天使的图,天使图不仅居中,而且开启书的第二部分论点,他试图颠覆人们习以为常的时间顺序的意图显而易见。在本雅明眼前的这幅由保罗·克利(PaulKlee)所作的画上,天使瞪大了眼睛。根据本雅明的描述,天使的眼睛注视着过去。他所看到的历史呈现为一连串灾难,也呈现为延伸到他脚边的废墟。 “他想留驻,以便把死者喊醒,把被破坏的复原。……但是从天堂吹过来的一场风暴把天使不可阻挡地带向未来。他背对着未来,废墟在他眼前增大,及至天空。”在本雅明描述的这幅图上,受关注的是被迫害和遭到歧视的人。本雅明用这样的画挑战胜利者的历史,他用如下的话结束他对这幅画的描写:“我们称为进步的正是这场风暴。”在我看来极为让人惊讶的是,本雅明在此用了“我们”这个词。看得出来,本雅明认为,想摆脱官方进步论叙事的雄辩及其说服力,不再默认它有多么困难,是必须付出极大努力的。只有革命的能量才可以与这股进步旋风对抗,它不是来自未来,即盼望子孙后代幸福的心愿和有关“天使获得自由”的理想,它只能来自过去,“以无数被屠戮”和“被奴役的祖先的名义”。 对本雅明来说,“历史认知的主体是抗争的和被压迫的阶级”。本雅明把进步观的历史予以颠倒,其效果远远超出了大革命的范畴,因为这个大革命是着眼于未来的阶级斗争。本雅明关注的不是未来视域,因为它向来只包含胜利者的历史,他所关心的是历史上所有没有了结的事情和未能实现的愿望。这意味着要袒护历史上的失败者和受害者,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这里有一种伦理层面的冲动在起作用,本雅明所说的袒护实际上是对往昔不幸者休戚与共的记念。与进步观历史相比,本雅明的时间结构显示出多个不同的地方:前者的时间是空洞和均质的,而本雅明的时间被当下所充实,因为当下再也不是一个过渡;前者的时间是钟表上的循次渐进,而本雅明的时间是以节日为骨架的日历。回忆具有了让时针停顿和把均质的时间分开的能力,以便从中生成重要的和影响深远的图画。 本雅明用以上重要的论点开启了有关“历史与记忆”的讨论,在记念这个概念之下发展出了回忆的思想。一直过了半个世纪以后,本雅明的这一思想重新出现在上世纪90年代的当下时间里,不仅构成了文化科学研究的核心论题,而且成为一个文化认知自身时的关键问题。本雅明为何把过去视为时间结构中的中心?事实上,本雅明在正文之后附加的一句话给出了答案:“众所周知,犹太人被禁止探索未来。与此相反,《托拉》和祈祷教育他们记念过去。在此过程中,未来失去了原有的魅力。死去的人从占卜者那里获得有关未来的信息。不过,未来对犹太人来说并非均质和空洞的时间,因为未来的每一秒钟都相当于一个小门,弥赛亚正是从此进入。” 瓦尔特·本雅明和弗里德里希·尼采可谓探索过去视域方面的两个开拓者,他们与新的记忆文化有直接的关联。本雅明在其第12条论点之前引用了尼采的一句话:“我们需要历史,但是我们需要它不同于那些沉醉在知识花园里的无所事事者。”二人均批评了面向未来视域的、受目的论支配的进步观叙事,发现了过去视域的各种形式。这个过去不再是与当下截然断开,而是向现实的当下发出呼吁。 第二部分 扬·阿斯曼:关于古代对过去视域的建构 测量时间:统治时间、世代、时期 在报告的第二部分,我希望各位来一个大跳跃,因为我真的要回到过去。 “过去的源头很深很深。难道我们不应当说它深不可测吗?”托马斯·曼用这句话作为他的四部曲小说《约瑟和他的兄弟们》的开头。确实,古代苏美尔人、巴比伦人和埃及人都探究时间的深度,一直到世界起源的远古。 如果我们仔细观察本雅明想象的历史天使的话,过去处在天使的眼前,而未来则躺卧在天使的后背上。 无独有偶,在埃及人和巴比伦人眼里,时间也呈现为这样的结构。过去明显地站在他们面前,而未来则隐藏在他们的身后。当然,假如想做任何计划或者实现任何目标,他们也必须面向未来,即向后回顾。正如古代中国人、希腊人和罗马人一样,巴比伦人此时借助占卜术,占卜术相当于一面反光镜。对古代埃及人和巴比伦人来说,只有过去才看得见、摸得着。 与本雅明的天使有所不同的是,古代的人并没有把过去想象为由灾难和废墟构成的高山,而是显现为金字塔和其他无数宏伟、壮观的建筑。对古人来说,他们与过去之间的链条断裂意味着灾难。所有一切都建立在过去之上,过去为当下赋予了合法性。 这个链条由一系列君主以及他们的统治时间组成。政权处在万事起始之时,它与创世同时。在古人的观念里,当下的君主相当于这个链条上的一个节点,他与其前任一起一直伸展到创世之初。苏美尔人、巴比伦人和埃及人撰写王表正是为了把创世之初直到当下的时间毫无裂缝地予以测量,从而借助这种连续性让王权具有合法性。在埃及和巴比伦人看来,过去的源头确实很深,但绝不是深不可测。那么,他们究竟是如何对待这个遥远的过去视域的呢,这个他们借助王表一直延伸到世界起源的地方?他们到底知道什么,关于这个过去,他们做了怎样的描述,这个过去又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他们当然没有止步于编制王表和纪年。他们重视一一数得清的、呈一条直线的顺序,但是这条单一的线条由不同的时代和社会巨变构成。神话讲述的就是过去出现过的变革和新的开始。 苏美尔王表的前七个统治者显现为人神混合型,他们在人类诞生之前从大海来到地面,目的是给人带来文化。不过,当人过快地繁殖,吵得众神不得安宁时,这些神用洪水毁灭了人类,只有一个被学者们称为巴比伦诺亚的人幸免于难。文化由此从头开始,掌握权力的是世俗的君主。 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到两种过去视域,一个是大洪水之前的,它处在世界之初,另一个是大洪水之后的。第二个视域与苏美尔王表相吻合,并且被考古和文字材料所证实。如果说巴比伦年表上有一个切口,古代埃及王表则有两个切口。起初,创世神亲自掌管由他创造的人世、神界和宇宙,接下来,他的三个后代分别行使统治权,先是名叫舒的空气神,然后是名叫盖伯的地神,最后是奥西里斯。奥西里斯有一个弟弟,这个弟弟给他带来了灾难,他为了篡夺王位,采用阴谋谋杀了哥哥。由此,这个世界出现了死亡,时间上也被划开一个严重的切口。随着奥西里斯的死,神统治的年月告一段落。接下来是由世俗的君主统治埃及的年月,由美尼斯创建的帝一王朝被埃及人视为第二个切口,因为它意味着人治,而不再是神治,文字的发明和国家的建立均从此开始。 历史被分为不同的阶段,不同的阶段表现出不同的视域。赫西俄德和奥维德也把以往的岁月分为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和黑铁时代。与此相关,《圣经·旧约》里的但以理把人世的时间用四个帝国来加以表述,不过它们将存在于未来的时间中,它们分别是巴比伦的黄金时代、波斯人的白银时代、亚历山大的青铜时代和罗马人黑铁时代。《圣经》所描写的历史也是从创世开始,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圣经》也按照严格的纪年讲述了从当下一直到人类祖先亚当的故事,这显然是受了巴比伦王表的影响。当然,《圣经》的编纂者如此排列不是为了说明统治权的合法问题,而是为了强调亚当的后代一直得以存续下来。 一代接续一代,《圣经》一直列举到当下,当下的犹太人所生活的时间是第5775年。一直到18世纪末,信仰基督教的西方在使用公元纪年的同时采用创世纪年。《圣经》把埃及和巴比伦由君主在位时间连接而成的纪年用人世的代代相传来替代,假如不是为了使统治权合法化,那么《圣经》的编纂者究竟是为了什么?《圣经》也强调了创世的连续性,不过,如果说到合法性,《圣经》说的是上帝创造这个世界的合法性,他与以色列人签订盟约的合法性,而不是世俗君主的合法性。 另外,《圣经》里的历史书写也把以往的时间分为若干时期,其标志也是断裂和切口。第一次是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由此开始了历史时期;第二次是大洪水,这个神话与美索不达米亚的洪水故事几乎一致,显然是借用的结果;第三次是以色列人进入迦南:有两个版本,其一是亚伯拉罕受上帝的启示从美索不达米亚来到迦南,其二是摩西带领业已成长壮大为民族的以色列人离开埃及来到迦南。《圣经》把以色列人历史划分为远古史、祖先史和民族史。
(责任编辑:admin) |
织梦二维码生成器
------分隔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