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对旧式观念的否定。义利观是传统社会的基本观念之一,“义利二字乃儒者第一义”(注:曾玮:《正学篇》卷4。)。 在儒家思想的教导下人们普遍重义轻利,耻于言利,相应地商人的地位在中国历来被轻视。在近世社会,传统的义利观发生变化,商人的地位逐步提升,人们不再耻于言利,而是明确提出:“天下之攘攘而往者何为?熙熙而来者又何为?曰为利耳……利之时义大矣!……吾茫茫四顾,见四海之大,五洲之众,非利无以行……当今之天下实为千古未有之利场,当今之人心亦遂为千古未有之利窟。”(注:《利害辨》, 《申报》1890年7月23日。)义利观之改变一直延伸到乡村社会,“近来吾乡风气大坏,视读书为轻,视为商甚重,才华秀美之子弟,率皆出门为商,而读书者寥寥无几,甚且有既游庠序,竞弃儒而就商者。亦谓读书之士,多受饥寒,曷若为商之多得银钱,俾家道之丰裕也。当此之时,为商者十八九,读书者十一二”(注:《退想斋日记》,第17页。)。传统教化中所宣扬的义利观再也束缚不住人们的思想,读书仕进的唯一出路在近代被打破。 再次,科学观念的诞生。由于科学技术的落后,宗教迷信观念曾长期占据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君权神授、五德终始说曾成为历代王朝存在的依据。西方科学文化的传入带给近代中国人的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从前居于人们头脑中的神灵原来是一个虚幻的产物,自然界的一切只是一种客观存在,并无超自然的神灵在控制。雷神是中国人信仰的神祗之一,它是代表天来惩罚人间坏人的,“中国之言雷者曰,雷有神以司之……斯人有隐恶而悻逃于法网之外者,雷则殛之,故中国之人无论智愚贤不肖,无不有一雷之神存于意中,即平时悖逆愍不畏法之流,一阅隆隆之声莫不变色相戒,若有惧惮”。西方文化传入后,人们开始认识到雷只是一种普遍的自然现象并了解它的形成过程,“雷者曰雷,乃天空之电气耳,天空之处本有电气,其气之为用极广,得而收之用以镀金银燃炮火通文报代灯烛,皆可以人力制之,而是气最忌五金之物,一遇铁器便顺流而下,观于电气所行,贮之电引以铁物,不必贴近瓶边,即相离四射,而瓶中火光激射而出,故西人言大船桅杆与夫屋中不可用铁柱,恐近天空,电气即乘之而下以致轰击也”(注:《论雷》, 《申报》1880年7月27日。)。西方文明传入以后,科技的发展揭示了自然界存在的神秘现象,在科学面前,迷信的面纱被一层层地揭开,事物回复到它本来的面目。科学的观念使人们的思想获得解放,精神境界得到提升。随着新的教化内容的渗透和社会生活的需求,一些新的教化的组织形式也应运而生,打破了清王朝传统的教化体系。这些新式的组织形式主要有新式学堂、新式传播媒介、教堂及教会学校。 1862年同文馆之设是新式学堂发展之嚆矢。但洋务学堂虽然开风气之先,却并未深入到乡村社会,真正在乡村社会建立起学堂是从清末新政之时开始的。20世纪初,清政府迫于内外形势的压力,只好在1901年下诏变法,实行“新政”,其中的教育改革方案规定:“除京师已设大学堂应行切实整顿外,著将各省所有书院,于省城均改设大学堂,各府厅直隶州均设中学堂,各州县均设小学堂,并多设蒙养学堂。”(注:《德宗实录》卷四八六,中华书局1987年影印,第419-420页。)新式学堂由是开始在基层社会设立。1905年,清政府下令:“自丙午科始,停止各省乡、会试及岁、科试。”(注:《清史稿》第十二册,卷一百七,第3135页。)沿袭数千年的科举制度终于寿终正寝,基层社会的新式学堂从此大量兴起。乡村新式学堂成立后,其教学内容以中学为主,西学为辅,一改过去儒学独占的地位。在《钦定学堂章程》中,政府为寻常小学堂设立的课程门目表为:“修身(取《曲礼》、朱子《小学》诸书之平近切实者教之);读经(《诗经》);作文(教以口语四五句使联属之);习字(今体楷书);史学(上古三代之大略);舆地(地球大势);算学(加减乘除);体操(柔体操)。”(注:《钦定学堂章程·钦定小学堂章程》,见《中国近代学制史料》第二辑上册, 第164页。)由此,新学日渐融入基层教育体系之中,成为规范人们思想和行为的最基础的“社会化”内容。 新式大众传播媒介的诞生,对于晚清基层社会教化体系的变动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有效的传播媒介是一种能动的倍增器,可以大大加快社会变革的速率”(注:闾小波:《中国早期现代化中的传播媒介》,三联书店上海分店1995年版,第1页。)。在近代以前, 中国社会的传播媒介主要是书籍,但由于成本的昂贵、发行环节的不畅,书籍的传播受到极大限制,受众人数并不多。鸦片战争后,魏源撰《海国图志》,介绍西方各国的基本情况,该书刊行后在社会上广为传颂,成为当时的畅销书籍,然而据估计,其受众人数仅仅为一万人左右,占当时有阅读能力者的七千分之一(注:闾小波:《中国早期现代化中的传播媒介》,三联书店上海分店1995年版,第5页。)。晚清时期, 最有效的传播媒体是新式报纸。西方殖民者虽然率先在中国创办了一批新式报纸,但对于社会大众的影响十分有限。之后,中国人亦仿而效之,创办国人自己经营的报纸,并逐步从士大夫阶层向平民百姓阶层渗透,形成了受众极广的宣教系统。《申报》在其发刊告白中即称:“凡国家之政治风俗之变迁、中外交涉之要务、商贾贸易之利弊与夫一切可惊可喜之事,足以新人听闻者,靡不毕载。”(注:《本馆告白》,《申报》 1872年4月30日。)新式报纸所用言语一般力求通俗,以获取众多的读者理解,报纸一般皆“文则质而不俚,事则简而能详,上而学士大夫,下及农工商贾皆能通晓者,则莫如新闻纸之善矣”(注:《本馆告白》,《申报》1872年4月30日。)。正因为报纸之时效性强且通俗易懂、价格便宜, 所以易于传播,阅读之人也比以前大量扩充。以《时务报》为例,1896年7月1日,该报在上海正式出版,由梁启超任总主笔,到1898年6月, 该报停刊。在二年时间内“《时务报》馆实际印成784,500册, 再加上第1-30册的缩报300,000册,合计1,084,500 册……实际售出的《时务报》当在一百万册左右”(注:闾小波:《中国早期现代化中的传播媒介》,三联书店上海分店1995年版,第89页。)。而“《时务报》的直接读者约二十万人”,“《时务报》受众的总人数在一百万以上当是可能的”(注:闾小波:《中国早期现代化中的传播媒介》,第180-181页。)。后来,梁启超曾回顾道:“甲午受挫,《时务报》起,一时风靡海内,数月之间销行至万余份,为中国有报以来所未有,举国趋之,如饮狂泉。”(注:梁启超:《本馆第一百册祝辞并论报馆之责任及本馆之经历》,见《清议报》第100册。 )报纸提供给民众的是一个全新的画面,“自新闻纸出,而凡可传之事无不遍播于天下矣,自新闻纸出,而世之览者亦皆不出户庭而知天下矣”(注:《本馆告白》,《申报》1872年4月30日。)。 第二次鸦片战争以后,西方传教士取得了在内地的传教权,从此,传教士们深入内地到处传教。传教士带给乡民的是一种全新的基督教文化,它宣扬上帝是唯一真神。为了吸引人们入教,教堂常常对人们施以救济,用物质手段引诱人民入教。通过多种途径,基督教在华势力得到空前发展,到1885年,仅在华天主教徒就达56万之众。(注:王先明:《近代绅士--一个封建阶层的历史命运》,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17页。)为了扩大在中国的影响, 传教士们还在中国大量地建立教会学校。早期的教会学校多附属于教堂,是一些初等学校,为了招徕学生入学,学校一般免收学费,有的还供给膳费和伙食费,招生对象多是贫苦子弟和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这些都带有义学的性质。洋务运动兴起后,教会学校也得到了极大发展,“到光绪元年(1875年)左右,教会学校总数约增加到800所,学生约2万人,其中基督教传教士开办的约有350所,学生约6000人,其余均为天主教开设。到义和团运动前, 教会学校增至2000所,学生达4万人”(注:刘秀生、 杨雨青:《清代教育史》,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82 页。)。到20世纪初,教会学校基本形成自己的体系,从幼儿教育、初等教育、中等教育直至高等教育和实业教育。在早期教会学校中,由于主要是希望为教会培养传教士,故而教学内容主要以宗教为主,“最主要的中心科目是《圣经》,一切其它学科都是围绕着这个中心来进行教学”(注:转引自林济:《文化冲突、 革命与近代宗族社会》, 见《华中师范大学学报》(哲社版)1997年第3期。)。随着教会学校的扩大及西方对中国侵略的加深, 教会学校希望培养出高级人才代自己在中国行使权力,1907年在华传教士大会报告书提出:“我们必须在那必将到来的更大的机会来到前,就作好准备;现在就应该训练我们之青年人,使他们将来在担任政府职务时能够胜任。”(注:转引自《清代教育史》,第197 页。)教会教育家狄考文也认为:教会学校“不仅要培养传教人士,还要培养教员、工程师、测量员、机械师、手艺人”等等(注:转引自林济:《文化冲突、革命与近代宗族社会》,见《华中师范大学学报》(哲社版)1997年第3 期。)。深入到中国的基层社会的传教士,是以完全不同于中国传统的行为方式、思想文化顽强地影响着乡村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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