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马克思世界历史理论的逻辑规定性 近年来,我国学术界虽然展开了对马克思世界历史理论的研究,但由于缺乏系统性以及在研究的方法论方面存在着偏差,致使一些人对马克思世界历史理论产生了种种不准确或错误的看法。笔者认为有必要在这里就此作一番探讨。这也直接涉及能否正确、全面地认识和把握科学的世界历史理论建构本身的方法论问题。 1.关于马克思的世界历史理论是否是对“历史哲学”的否定的问题。 学术界有些人认为,科学的世界历史理论的建构是对“历史哲学”的否定。其主要论据之一是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一段论述:“思辨终止的地方,即在现实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们的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真正实证的科学开始的地方……对现实的描述会使独立的哲学失去生存环境,能够取而代之的充其量不过是从对人类历史发展的观察中抽象出来的最一般的结果的综合。这些抽象本身离开了现实的历史就没有任何价值。它们只能对整理历史资料提供某些方便,指出历史资料的各个层次间的连贯性。但是这些抽象与哲学不同,它们绝不提供适用于各个历史时代的药方或公式。”(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 卷,第30-31页。)从这段论述的字面上看,马克思似乎是否定了“历史哲学”。但细微观之,我们便可发现,马克思在这里所否定的“历史哲学”不是作为人类一个特定知识领域的历史哲学,而是抽象的、脱离历史发展实际过程的“一般历史哲学”,更确切地说是德国传统的具有思辨性质的历史哲学(既包括德国古典唯心主义的历史哲学,又包括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这种性质的历史哲学仍属于“科学之科学”的类型,即凌驾于各门具体的历史科学之上、用抽象的观念剪裁实际的历史运动的哲学。正因为如此,马克思接下来便系统地阐述了他(和恩格斯)“对人类历史发展的观察中抽象出来的最一般的结果的综合”,以示与“德意志意识形态”(即德国传统的思辨唯心主义)相对立的科学的“抽象”(即科学的历史哲学,其中包括科学的世界历史理论),“并用历史的例子来加以说明”(注: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 卷,第31页。)。此其一。 其二,如果马克思否定的是作为人类的一个特定知识领域的历史哲学,那么恩格斯所说的“使……历史科学和哲学科学的总和,同唯物主义的基础协调起来,并在这个基础上加以改造”那句话,就毫无意义。实际上,“科学的世界历史理论的建构是对历史哲学的否定”这一论断本身就是矛盾的。如果作为人类的一个特定知识领域的历史哲学被否定了,那么又何以谈科学的世界历史理论的建构呢?从人类知识结构发展的角度上看,正是由于历史哲学的产生,世界历史理论才得以问世(注:参见拙文《论黑格尔的“世界历史”观》,载《哲学研究》1998年第2 期。)。否定了历史哲学实际上也就是在逻辑上否定了世界历史理论。 其三,当代社会历史研究活动一次又一次地表明:一方面,正确、全面的社会历史研究离不开科学的历史哲学的指导。从方法论的角度上看,关于重大社会历史问题的争论往往是根源于历史哲学(包括世界历史理论)方法论的争论,或是最终“升华”为历史哲学方法论的争论。因此,否定一般意义上的历史哲学,从人类知识结构的角度上看,这不是理性的进步,而是理性的倒退(注:学术界还有些人根据马克思《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的信》中的论述(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130页),断言马克思否定历史哲学。实际上, 这一观点与本文所否证的观点在方法论上是一脉相承的。)。另一方面,历史哲学又不能取代具体的历史研究。如果把科学的历史哲学作为“标签”到处乱套,那么科学的历史哲学就会走向其反面。笔者认为,只有把上述这两个方面的认识有机地统一起来,才能真正把握科学的世界历史理论建构的本质及其划时代的意义。 2.关于“历史向世界历史的转变”与共产主义关系的问题。 就科学的世界历史理论建构而言,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提出的关于“历史向世界历史的转变”的思想,有两个方面的意义:一是它标志着马克思的科学的“世界历史”观念的形成;二是它构成了科学的世界历史理论的最核心的基本原则。这两方面的意义,在学术界似乎还没有引起争议,但在“历史向世界历史的转变”与共产主义的关系问题上,目前学术界却存在着不同看法。在此笔者谈一点个人不成熟的看法,以抛砖引玉。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从以下两个相互联系的视角上考察了“历史向世界历史的转变”与共产主义的关系问题。 (1 )当马克思在资本主义历史时代的意义上使用“世界历史”范畴时,他把“历史向世界历史的转变”视为共产主义实现的前提条件。在他看来,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开创了世界市场,极大地推动了国际分工和国际交换的发展,从而使民族和国家间的交往具有了越来越直接、普遍的形式即“世界历史性存在”的形式。然而,这种“世界历史性存在”的形式并非意味着人的真正解放。因为,“单独的个人随着他们的活动扩大为世界历史性的活动,愈来愈受到异己力量的支配……受到日益扩大的、归根到底表现为世界市场的力量的支配”(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41-42页。)。故此, 资本主义的“世界历史性存在”形式只能给人的彻底解放逐渐地创造出前提条件,而不会使人获得彻底解放。关于这一点,马克思在《经济学手稿(1857-1858年)》中讲得更为明确,他说:“在资本对雇佣劳动的关系中,劳动即生产活动对它本身的条件和对它本身的产品的关系所表现出来的极端的异化形式,是一个必然的过渡点,因此,它已经自在地、但还只是以歪曲的头脚倒置的形式,包含着一切狭隘的生产前提的解体,而且它还创造和建立无条件的生产前提,从而为个人生产力的全面的、普遍的发展创造和建立充分的物质条件。”(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第520页。) (2 )当马克思在人的彻底解放即共产主义历史时代的意义上使用“世界历史”范畴时,他把“历史向世界历史的转变”视为“个人生产力的全面的、普遍的发展”的时空规定性。在资本主义世界历史时代,“生产力表现为一种完全不依赖于各个个人并与他们分离的东西,它是与各个个人同时存在的特殊世界……在过去任何一个时期生产力都没有采取过这种对于作为个人的个人的交往漠不关心的形式,因为他们的交往本身还是很狭隘的”(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75页。),“尽管竞争把各个个人汇集在一起,但它却使各个个人--不仅资产者,而特别是无产者--彼此孤立起来”(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 卷,第69页。)。只有在共产主义社会,“自主活动才同物质生活一致起来,而这点又是同个人向完整的个人的发展以及一切自发性的消除相适应的。同样,劳动转化为自主活动,同过去的被迫交往转化为所有个人作为真正个人参加的交往,也是相互适应的”(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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