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以上我们考察了古代埃及文明、古代两河流域的文明以及犹太文明所创造的回忆模式 。这些回忆模式是在各个文明的特定历史条件下产生的,而且适应了当时各自文明的需 要。但是,一种回忆模式只有在文明发展的过程中不断得到更新和完善,才能帮助甚至 保证该文明的延续。设法让一个失落的文明复活过来是不可能的,如同记忆的长线中途 断去。没有及时的回忆,记忆早晚会被遗忘所代替。这一点我们可以拿伊朗作为一个例 子。伊朗从外部看上去像一个统一的和专制的宗教国家,但是在这一层外衣后面,伊朗 人对自己的本体以及应该共有的价值观等问题上经历了激烈而长期的争论甚至流血冲突 。19世纪末,一些开明的伊朗人试图以西方为榜样引导一个世俗化的过程,有些激进的 人甚至提出禁止伊斯兰教,他们说:“哲学家和学者的出现促使先知变得多余,理解比 信仰更有价值。”(注:M.Vayiri,Iran as Imagined Nation:The Construction of National Identity,纽约1993年版,第126页。)事实上,当时的伊朗有志之士把振兴 国家与反伊斯兰教联系起来是有其历史原因的。伊斯兰教传入伊朗以前,波斯是一个在 民族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政治和文化整体并且曾经创造过灿烂的文明。对某些伊朗人来说 ,伊斯兰教象征着伟大的波斯文明的没落。 巴列维王朝试图通过以世俗化为主的改革来把自己的统治与被割断的波斯文明连接起 来,并且以此削弱伊斯兰教的势力。这一企图最终失败,其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过分 西方化的改革模式缺乏广泛的民众基础,加上巴列维王朝的傲慢与腐败使很多开始时对 改革有好感的人不满于政府。但是更为重要的是伊斯兰教和伊斯兰文化已经渗透到伊朗 社会的方方面面,教会在社会各阶层起着有形和无形的作用。(注:H.Dabash,Theologyof Discontent:The Ideological Foundation of the Islamic Revolution in Iran ,纽约1993年版,第122页。)巴列维王朝的改革缺乏深厚的文化根基,隔断了数百年的 波斯文明只是在文献里还有记载,而在人们的头脑里,在当时处于主导地位的文化结构 和价值系统里几乎不见踪影。记录在书本里的东西和人们能够时时回忆起来的东西之间 存在本质上的区别,回忆是一种活生生的加工过程,它能够给被回忆起来的东西注入新 的生命力,所以能够得到回忆的是仍活在现实中的东西。很多伊朗人并不想也无法重新 借助以往的朝代和失落的文明来对自己下定义,他们记忆中的传统与伊斯兰教有着千丝 万缕的联系。由政府发动的带有强迫性质的对遥远而陌生的文明的回忆,在不少人看来 意味着伤害自尊。伊斯兰教的传入和伊斯兰文化在伊朗的兴起使得波斯文明在伊朗得不 到回忆,当然也就无法形成行之有效的回忆模式。如果从这个角度考察,我们可以理解 伊朗人在传统以及本体问题上所表现出来的复杂心理。有些伊朗人对伊斯兰教和伊斯兰 文化显出近乎狂热的态度,而有些人则把恢复中断的文明同接近西方联系起来,这一矛 盾现象的出现是因为过去没有通过经常和持久的回忆被保留下来,因此无法和现在加以 正确的承接。 六 每一个文明都由两个部分构成,一部分是日常生活中不断出现随后又随时消失的,另 一部分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所共同保持的或者至少是被看作是应当保留下来的,所以一个 文明的特征是由数代人保持和继承下来的那一部分所决定的。享有同一文明的成员因接 受和崇尚共同的文化传统而形成一个文化共同体,而共同的文化传统是在不断的回忆中 才形成的。从上面所列举的原始部落以及几个古代文明的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出回忆在 文明的产生和文明的发展中所起的作用。原始部落因为没有回忆的机制,他们就无法保 存对于他们整个部落的生存特别是他们的发展至关重要的经验和教训,他们也就无法拥 有真正意义上的历史。他们的记忆只关心他们所处的自然界是正常还是反常,因此他们 的生活是在原地踏步或者循环往复。(注:J.Piaget,Die Entwicklung des Erkennens ,斯图加特1975年版,第77页。)没有一种有效的回忆机制,文明的产生便成为不可能 。同样,一个文明产生以后,只有创造一个适合自己的和有效的回忆机制才能永远延续 下去。(注:W.Dilthey,Pattern and Meaning in History:Thoughts on History andSociety,纽约1962年版,第86-87页。) 每个民族都有她所值得回忆的东西,而且一个文明必须对她的过去进行不断的回忆, 以便从自身的过去吸取存在和发展的精神力量。回忆使一个群体能长久地凝聚在一起, 因为它具有了不同于周围其他群体的内在本质。每个民族都在持续不断地进行一种努力 ,在自己的文化内部构筑内在的联系和所属关系,并利用各种方式把这种联系和关系加 以巩固,这种联系和关系既然是相互的,所以也是共同的。(注:R.J.Lifton,Historyand Human Survival:Essays on the Young and Old,Survivors and the Dead,Peaceand War,and on Contemporary Psychology,纽约1970年版,第10-15页。)当一个群 体或一个文明进行回忆时,他们实际上是把能够使它们的每个成员联系在一起的要素重 新加以确定,并且把每一个成员重新而且更紧密地安排在他所属的整体里,以便所有的 成员能够有一个共识并向着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每个民族内部各个成员的生命是短暂的,只有一个民族具有其特有的、每个成员都熟 悉和能够接受的回忆形式,她才能使每一个成员融入整个民族的发展大潮中,并通过不 断地回忆把每一个成员与整个民族所追求的事业和走过的历程一同保存在记忆里,使其 成员与整体达到永生。只有通过不断地回忆,一个民族的成员才不至于随着时间的流逝 而沉入遗忘之中;只有通过不断地回忆,一个民族的文明在其发展的漫漫长河中才不至 于“改道”甚至“断流”。一个民族只有通过回忆才能保持并完善作为文明的重要组成 部分的价值系统。(注:J.Assman,Das kulturelle Gedaechtnis.Schrift,Erinnerungund politische Identitaet in fruehen Hochkulturen,慕尼黑1992年版,第45-56 页。)所谓的文化传统只有在不断的回忆中才能得到“加温”和“保鲜”,并且持久地 发挥它所应该发挥的作用。一个悠久的文明如同苍天大树,一棵树长得越高,树顶的枝 叶就越需要树根不间断地而且是加倍地输送水分和养料;一个文明的“寿命”愈长,它 就愈发需要通过回忆把它的昨天和今天联系起来。无论多么长的河,它不可能没有源头 ;无论多么高的树,它的存活都需要根系的健在。文明的延续也正是如此。 一个民族的文明是该民族借以保存其自体并在此基础上得到发展的源泉和动力所在。 每一个民族都有其文明发展的历史,但是假如该民族希望这一历史事实帮助确定她在历 史发展的长河中的位置以及她相对于其他民族的地位,那么她就应该有一套行之有效的 回忆方式,促使过去能够以一个固定的形式不断地重现并与现在和未来紧密地联系在一 起,以便它能发挥它所具有的导向性和驱动性的作用。历史学家的责任与义务就在于整 理出一整套回忆的模式和机制,并且使它们逐渐地得到完善。回忆不仅使一个民族的成 员一代又一代地保持他们内在的联系,而且通过重现以往的经历和经验、希望和失败为 一个民族的继续生存和其文明的发展指出正确的方向。(注:H.Pirenne,“What Are Historians Trying to Do?”,in A.R.Stuart,ed.,Methods in Social Science:A Case Book,芝加哥1931年版,第435-445页。)文明的生存和发展有其内在的因果关系 并且受外部广阔而复杂的环境的影响。只有通过回忆,过去才会变成证据、样板、经验 、教训、警告或者挑战。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