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帝本纪》“造成了中华文明、中华历史的一元论”吗? 司马迁写《五帝本纪》是从黄帝写起的。史式先生认为:“脱离了历史真实,至少对后世留下了两方面的后遗症。”“一是造成了中华文明、中华历史的一元论。造成了一个始祖--黄帝,一条母亲河--黄河,一块发源地--中原地区的历史观。这与史事不符。”难道史实果真如此吗!?难道这符合《史记》的记载吗!? 首先,司马迁所写的《史记》,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的通史,对中国历史学有多方面创造性的贡献,在中国文化多元论方面也有着重大的贡献。如《史记》中包括了《匈奴列传》、《南越列传》、《东越列传》、《西南夷列传》等民族传记。另外,还写了《吴太伯世家》、《越王勾践世家》、《楚世家》以及《秦本纪》等,就其实质而言,也都可能看作是民族传记。在上述列传、世家、本纪等篇章中,对我国北方、西北、西南、东南、华中等地的许多民族的历史、生产方式、社会生活、历史人物等都作了论述。说明我国的古代社会历史的构成,民族是多元的,文化也是多元的。 《五帝本纪》写了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五帝本纪》中,没有提到伏羲,但提到了“神农氏衰”,语焉不详。在本纪中,把黄帝以下的颛顼、帝喾、尧均被认为是黄帝的后裔。这是一个失误。在上文所引《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历史Ⅱ·三皇五帝》中,是把颛顼、尧、俊(即舜、喾)均列入东夷的古帝。在《孟子·离娄下》中就指出过:“舜……东夷之人也。”因此,就以《五帝本纪》本身来说,实际上也不是一元论的。 在《五帝本纪》的文末,司马迁有一段议论,很值得重视。“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缙)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桐(在今甘肃省平凉市),北过涿鹿(古山名,在今河北省涿鹿县境内),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余并论次。”这段话最重要的地方,在于司马迁冲破了古代疑古派所设置的障碍,写下了中国传说时代的历史,其功绩不可埋没。其文中纵有缺失,我们也不宜苛责古人。史式先生说:“只有《史记》与众不同,既无神话,又无传说。”这样的论断是难以成立的。难道司马迁对各地长老访问的历史资料,不能算作传说吗?难道黄帝“教熊罴貔貅貙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在古代不能看作是神话吗?黄帝怎么可能率一群野兽与炎帝作战哩?这个在历史上难解的谜,用现代社会人类学的观点,就可以作出合情合理的解释,当年黄帝所率领的并不是一群野兽,而是率领分别以这些野兽为图腾的众氏族作战。不是率兽与人战,而是率人与人战。在《五帝本纪》中有神话与传说,在《夏本纪》、《殷本纪》、《周本纪》、《秦本纪》中都有许许多多的神话与传说。张大可教授所著《史记论赞辑释》一书中,讲到了《史记》取材的六条途径,说明《史记》中有许多篇章引用了民间传说、民歌童谣、俚语俗谚与实物资料等。该书已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三、“中华历史的一元论”,是史式先生强加于司马迁的 史式先生所说的一元论的内涵:“造成了一个始祖--黄帝,一条母亲河--黄河,一块发源地--中原地区的历史观。”就以《五帝本纪》而论,司马迁曾经提到了炎帝(神农氏)比较详细地讲了黄帝,同时也比较详细地讲了属于东方古帝的颛顼、尧、舜等人,怎么能说是一个始祖哩?在上文所引《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历史Ⅱ·三皇五帝》所列举的古代历史人物和神话人物的大名单中,炎帝与黄帝在古代就被许多民族认为是自己民族的祖先,直到现在,不同民族成份的中国人,以及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华侨、华裔大都自认为是炎黄子孙。这里所说的炎黄子孙并不是生物学、遗传学意义上的子孙,而主要是历史学、社会人类学意义上的子孙。在这里,祖先和子孙的概念是对中国传统文化一代接一代传承的概念。中国人所以自认为是炎黄子孙,是出于对炎黄以及他们的前辈和后辈--列祖列宗所缔造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感恩戴德。这也说明中国人并不把黄帝当作惟一的始祖。 中原地区一般说来包括了黄河流域的上游、中游和下游。在我国的两大辞典--《辞源》和《辞海》--中都有大致相同的看法。在《魏书·宕昌羌传》中说:“其地东接中华,西通西域。”宕昌羌分布的地区在甘肃宕昌县及周围的地区。这里所说的中华系指中原地区。中原地区是上述三皇五帝条中大批西部与东部古帝生活过的地方,是发现比仰韶文化历史更为久远的文化遗址的地方,如:裴李岗文化(约为公元前5500~前4900年)发现于河南新郑县;磁山文化(约为前5400~前5100年)发现于河北武安县磁山;大地湾文化(前5800~前5400年)发现于甘肃秦安县;李家村文化发现于陕西省西乡县以及洋县土地庙、安康县郭家湾等地,其年代与大地湾文化相当或稍晚。中原地区还是夏、商、周三代建都的地方。夏、商、周三代都是多民族、多元文化的国家,却都还不是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夏王、商王、周王虽然对众诸侯享有朝拜、进贡以及征调军队和劳役的权力,却制止不了诸侯间的相互兼并。《诗经·殷颂·殷武》中说:“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进贡),莫敢不来王(朝拜)。”《周本纪》中说:武王伐纣时,有八个蛮夷戎狄族的诸侯参加,即庸、蜀、羌、、微、、彭、濮人。 在西周和东周的春秋时期,还存在着中原与四裔的说法。春秋时期出现了五霸,五霸有几种不同的说法,《荀子》中所说的五霸,系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史记·天官书》中说“秦、楚、吴、越,夷狄也,为强伯。”《正义》注曰:“秦非子(本为东夷人)初邑于秦,地在西戎。楚子鬻熊始封丹阳,荆蛮。吴太伯居吴,周章因封吴,长句吴。越祖少康之子初封于越,以守禹祀,地称东越。皆戎夷之地,故言夷狄也。后秦穆、楚庄、吴阖闾、越勾践皆得封为伯也。”《史记·六国年表》中说:“今秦杂戎翟之俗。”《史记·吴太伯世家》中说,吴国的居民为荆蛮,又说为夷蛮。《史记·东越列传》中说,东越国的居民为东越。 夏、商、西周的最高统治者均称为王。春秋时期吴、楚、越等诸侯相继称王。始尊称周王为天王或天子。至于把一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尊为皇帝,始于秦朝的秦始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史式先生却说:“在我们中华民族的历史舞台上,第一位出场的主角--黄帝,就被描绘成为一位垂手拱衣而天下治的大皇帝,一切发明创造,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一切文治武功都记在他一人的账上。”我个人认为,这样的说法,未免夸张得太过份了。我的专业不是历史学,但我认为写历史必须有根有据。遗憾的是,史式先生并没有告诉我们,是谁或谁们把新石器时代原始社会的部落或部落联盟的酋长,尊称为“大皇帝”的,又是谁或谁们把“一切发明创造”和“一切文治武功归功于黄帝一人的”。对这个问题我本来不愿意再多说,但是近阅1999年6月1日《团结报》第三版,史式先生竟然说司马迁的“中华历史的一元论”,“就会尽量拔高华夏--汉族,贬低各少数民族,掩盖真实的历史,不利于民族之间的团结。”把这样的罪名强加于司马迁是很不公平的。司马迁所写《匈奴列传》、《西南夷列传》等以及实质上为民族列传的一些世家、本纪等,都给予了各该民族应有的历史地位,这个历史学上的创举,是应该受到称赞的,对后来的历史学影响很大,在二十四史中,除两个小朝代外,全都有民族传记。在古代中国史学家中司马迁的民族观是有进步意义的。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