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从元明以来,北京作为全国的政治中心,几乎每当发生改朝换代的大变动,反映在居民社会结构上,也会出现某种新变化。元朝自建成大都城后,除将原居金中都民众迁入新城,同时进驻了大批蒙古贵族官员、扈卫亲军和眷属,以及为其服役的各色匠户与驱口。新的大都城内,汉人占有多数,但掌握政治权力的是蒙古上层,此外还有来自中亚和今新疆、西藏以及女真、高丽等各民族人士,形成一个极具民族色彩的都城。明初燕王朱棣经营北平,鉴于元末战乱和元朝残余势力率众北走,造成城市的残破空虚①,很早便着手注意招徕各地民众。及至他登上帝位,决心将都城由南京迁往北平后,在永乐年间曾多次动迁山西、山东、湖广、江南及京畿地区民人、工匠以充实京师,总计至少五六万户,若以五口为一户,就是二十五万到三十万口之间。②明初京师人口,在民族成分上不像元代丰富多彩,但因人们多来自别省各地,而且常常是整体性搬迁,至少在初期,反映在言语、生活习俗方面,仍保留着较明显的地域特色。上述两次人口结构变动,都出自官方的意志,目的是充实京师,且属徙窄就宽,所以不但对迁出地无大滋扰,而且安顿亦易,从而在相当程度上缓解了迁入者对故土的依恋,意义是积极的。 清朝代替明朝后,在清初,京师也因大批外来人口进入而出现居民结构的变动,可不同的是统治者为了安插新来人群,不惜采取强制手段迫使原居者离开家园,而且是空城搬迁,从而引起矛盾,造成社会动荡。它与稍后实施的京畿圈地一样,属于清初弊政之列。 一、统治者强制京师汉族官民迁离内城 由多尔衮率领的八旗军队是顺治元年(1644)五月进抵燕京的,随即宣布定都于此,既然是定都,就得圈定住房,把随带的官兵安顿下来。六月,多尔衮发布谕令,凡“京城内官民房屋被圈者,皆免三年赋税,其中有与被圈房屋之人同居者,亦免一年”③。这次圈房,除了单独空院,另有相当部分是与原居者合住的,故对圈定人房屋的免税标准也不一样。到了九十月间,顺治帝福临由关外到抵京师,随同而来的,除盛京皇室贵族、八旗官兵及眷口外,还有大批仆役,几乎倾巢出动。这些人部分派驻京畿各州县,多数进入京师准备长驻守备。④同年十月,顺治帝福临在颁即位诏书中说:“京都兵民分城居住,原取两便,实不得已,其东中西三城官民,已经迁徙者,所有田地应纳租赋不拘坐落何处,概准蠲免三年,以顺治三年十二月终为止;其南北二城虽未迁徙而房屋被人分居者,所有田地,应纳租赋,不拘坐落何处,准免一年,以顺治元年十二月终为止。”⑤诏谕中提到东西南北中五城,指的是内城的区域划分,大致今长安街以南至宣武、崇文二门以北地,称南城。北城由东直门向西,经鼓楼再沿什刹海、积水潭北到德胜门、安定门内地区;中城沿皇城周围,北及北城界,南至南城界,东边沿今王府井大街、宽街逾西,西边沿今西单大街、西四大街、新街口大街逾东四周地。除此以外,朝阳、东直二门以西为东城,阜城、西直二门以东为西城⑥。这中间东中西三城是内城人户密集的繁华地区,多尔衮进城,官兵们首先相中的就是这块地方,早早地就圈占了。余下两城,特别是北城,不但居民多较穷困,住房条件亦差。因此暂时受到冷落,但仍属被圈范围之列。至于免赋之说,对城居多数人并无多大意义,因为他们中很多人从商,或干些和今人所说与服务业有关行当,以及卖文作吏为生者,真正在乡间拥有田产可以免赋受益的应是少数。因此对于众多居民而言,失去住房不只是失去栖身之处,可能还意味着失去谋身立业的机会。但统治者对圈房决定毫不放松,并积极付诸实施。顺治二年(1645)正月,孔子第六十五代孙衍圣公孔衍植由山东曲阜进京朝见新主子,发现他的那座世袭旧明时的赐第,亦归于圈封之列,为此孔衍植奏请朝廷免圈: 前朝赐臣第一区,坐落中城小时雍坊太仆寺街,凡遇进京朝贺住居于此。昨大兵入城,其本坊房屋俱赡于东兵居住,惟臣府第荷蒙恩准特留。于去年十二月内赴京庆贺,见其周围群房墙壁闻系兵丁拆毁,今暂为备葺。忽于本月二十三日午时,有满洲官三员,口称工部官,赴臣寓要臣府第,臣不敢擅与,亦不敢不与。倘以臣之赐第在满洲之界,伏乞皇上敕下该管衙门,依照旧居规制另为恩赐一区,以便居住朝参,若以此第业蒙特留,恳天语颁给清字禁约,昭布永遵。顺治二年正月二十六日具奏。⑦ 中城是围着皇城核心地区,为八旗官兵圈房首选之地,奏疏中言“大兵入城,其本坊房屋俱赡于东兵居住”便是证明,不过在开初,孔家并未受到波及,可接着的情况就不妙了。先是周围群房院墙遭到拆毁,随后又有满洲官员以工部名义宣布准备接管,从而迫使孔衍植具奏上告。也许因为孔家的地位毕竟特别,而且朝廷刚刚宣布尊重儒学,优遇孔家后裔,赐第最后被保留了下来。然而由此联想,城中的许多旧明戚畹高官住宅就不会有此幸运了。《清史列传·希福传》中谈到顺治元年八月,大学士希福进城后,曾获赐第一所,他嫌位置欠佳,要求本旗(满洲正黄旗)固山额真(都统)谭泰更换遭拒。希福面质谭泰说:“尔为都统,即为我更拨一屋,有何不可而不能,尔诚衰迈矣。”⑧又《谭泰传》言:“谭泰尝乞公主园亭于图赖。”图赖,隶满洲镶黄旗,一等公,曾任本旗满洲都统(固山额真)。至公主园亭,当指旧明公主园苑。从这些片断的史料中,可见八旗上层在圈占京城房舍时的贪婪嘴脸。当然,他们索要的都是像孔家赐宅一类旧明贵戚高官们的精舍,而不是普通民居。 顺治二年二月,山东道监察御史傅景星就京城等地圈房条奏称:“民房应给旗下者,当宽以限期,俟其搬移,始令旗下管业。”⑨接着,三年二月,朝廷谕兵部:“近闻京城内盗贼窃发,皆因汉人杂处旗下,五城御史巡捕营官难于巡察之故。嗣后投充满洲者,听随本主居住,未经投充,不得留居旗下,如违,并其主家治罪,工部疏于稽察,亦著议处。汉人居住地方,着巡捕营查缉;满洲居住地方,着满洲守夜官兵查缉。其迁移民居,工部仍限期速竣,勿得违怠。”⑩上引一个奏疏、一道诏谕,时间相隔一年,但反映问题是相连的,这就是在八旗官兵眷口而言,急于把城内汉官汉民迁走,可对于汉人,特别是下层民众只凭官府免赋口号,等于是毫无实惠的扫地出门,所以千方百计加以拖延,故有“汉人杂处旗下”之说。当然,也有些人出于为生存计,采用交出房屋的同时,把本人与家口一道投充主人,以奴仆的身份取得栖居之地。这与八旗于京畿圈地时,汉人带地投充多少有类似之处。不过带地投充,颇有部分原是拥地有佃户的地主,投充后有的可凭庄头的身份自居地主,还可仗恃八旗主人与官府抗衡,仍保留了相当的好处。但在京城,若因借屋投充,因原住所已属圈占之列,且投充者栖居主人屋檐之下,自我回旋的余地就不怎么大了。傅景星说的要宽以期限圈屋,就是希望当局能稍加权衡,待迁居民众确实有了新的居所,才能让旗下接管,目的也是为使那些既无居所和失去生计的原居民不致走投无路,铤而走险,造成“盗贼窃发”,社会难以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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