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海之北的东欧平原，向东过伏尔加河、中亚细亚至蒙古高原，是一块广阔的欧亚草原。在古代，这里曾是斯基泰、玛撒该塔伊、康居、月氏、乌孙和匈奴等许多游牧民族生活过的舞台。位于欧亚草原之南的是从北非尼罗河向东，经两河流域、印度河—恒河流域至黄河—长江流域的农耕地带。游牧民族的生产、生活方式和农耕民族所有的迥然不同。风俗习惯、思想文化亦多有差异。它们之间有和平贸易友好交往的一面，也有战争破坏的一面。它们既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相互渗透。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对人类文明都作出过贡献。可是游牧民族历来只被视为可怕的、野蛮的文化破坏者。它们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上的成就，它们在世界历史上的地位和作用则很少有人留意。我们要正确地阐明世界历史的发展，必须对游牧世界进行历史的、全面的、系统的深入研究。作者现就古代欧亚草原游牧民族的风俗和文化作些考察。
    一勇武好战歃血为盟
    欧亚草原的自然条件是严峻的。它布满了戈壁沙漠和高山峻岭。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必须抵御冰雪、风砂、旱蝗等天然灾害的袭击。此外还不时有异族的侵袭。严酷的生存环境，艰苦的游牧生活培养了游牧民族刻苦耐劳、坚韧不拔、敢于拚搏的精神。当游牧社会出现私有制，有了阶级分化的时候，团结在部落联盟军事首领之下的牧民不断地侵袭其他部落，掠夺奴隶和财富。在他们眼里，掠夺“是比进行创造的劳动更容易甚至更荣誉的事情”，“战争成为经常的职业”①。游牧民族进入阶级社会后，统治贵族更加鼓励劫掠，大肆对外扩张。在这样的社会中，成年男子全都是战士。他们过着有组织的军事部落生活，大部分时间花在战斗厮杀和狩猎之中。勇敢被视为人的高贵品质，成为衡量人的价值的重要准则。谁作战最英勇，杀敌俘获最多，谁就是最受尊敬的英雄。
    勇武好战的斯基泰人，为表彰勇士，每年举行一次部落大会。他们“在混钵里面用水调酒，凡是曾经杀过敌人的那些斯基泰人都要饮这里面的酒的，但是没有立过这样战功的人，却不许尝这里的酒，而是很不光彩地坐在一旁”②。斯基泰人为夸耀战功，常把敌人的头皮剥下来揉软，当作手巾吊在马勒上，“凡是有最多这种头皮制成的手巾的人，便被认为是最勇武的人物”③。对最痛恨的敌人，他们还要将其头盖骨锯下来，包上牛皮，镀上金，“当做杯子来使用”。一旦有贵客来访，便拿出来盛酒款待客人，用以“证明他们的勇武”④。
    中亚玛撒该塔伊人也“勇武善战”⑤，当波斯居鲁士用奸计杀死他们的太子时，女王托米丽司奋力和波斯大军拚搏，经过激烈战斗，终于杀死居鲁士，割下首级，投进盛满人血的革囊，放声嘲笑说：“把你的头用血泡起来，让你饮个痛快吧！”⑥
    匈奴人、乌孙人、康居人、月氏人同样尚武。史书说匈奴“明以攻战为事”，“以马上战斗为国”⑦。匈奴贵族打了胜仗，设宴庆功，凡骑卒“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⑧。即便是奴隶，作战英勇，亦予重奖。普利斯库斯在阿提拉营中，见到奥内齐修斯早先的一个奴隶。他由于屡立战功而获释，财产也得到归还，且能与其从前的主人并肩而坐⑨。匈奴也取敌人头盖骨作酒杯。呼韩邪单于与汉使订盟，曾“以老上单于所破月氏王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⑩，显然象斯基泰人一样，有夸耀之意。
    我们对游牧民族的尚武好战，应加分析，不可简单地予以非难。他们进行战斗，有些是非正义的掠夺战争，如匈奴之入侵中原，斯基泰人之入侵美地亚，曾给农耕文明造成巨大的灾害；也有一些为保卫自己的正义战争，如玛撒该塔伊人之击杀居鲁士，斯基泰人之击退大流士。在这种战争中，游牧民族非但保全了自己的领土和生存权利；由于沉重地打击了侵略者，支援了侵略者国内人民的反压迫斗争，对农耕文明历史的发展也产生过积极影响。
    勇武好战的游牧人民都坚守盟约。斯基泰人在歃血为盟时，惯例是“把酒倾倒在一个陶制的大碗里面，然后用锥子或小刀在缔结誓约的人们的身上刺一下或是割一下，把流出的血混到里面，然后他们把刀、箭、斧、枪浸到里面。在这样做了之后，缔结誓约的人们便在一些次庄严的祈求之后饮这里面的血酒”（11）。匈奴人也盛行血盟而“笃于信”（12）。史记汉使韩昌、张猛与匈奴订盟仪式说：“昌、猛与单于及大臣，俱登匈奴诺水东山。刑白马。单于以径路刀金留犁挠酒，以老上单于所破月氏王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13）血盟源于原始时代。原始人认为人身上的血液具有某种“法术元素”。把几个人的血液混合在饮料中，相互喝了，就能把他们联合在一块，产生亲密的关系，有互相保护、互相扶助的义务。原始人最初喝的是人血酒，进而有以动物血酒替代的。斯基泰和匈奴人的血盟办法相似，不同的是斯基泰人人共饮的是人血酒，匈奴人共饮的是动物血酒。匈奴重视战马，崇尚白色，杀白马祭神，饮血酒，这大概只是在最庄重的盟约中才会有的。
    草原游牧民族保留氏族部落编制。他们敬天地，畏鬼神，“以言语为约束”（14），血盟誓约是神圣的，不可违犯；否则天神不佑，要降灾祸。伪誓者为社会所不容，常遭严厉惩罚，甚至会处以极刑。游牧民族进行征战，先集合各部商议，确定各自利益，并要求严格遵守规定，忠于职责。此时血盟具有增强团结，巩固、维系各部关系的作用。在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互通往来和平相处时，订立血盟又是与邻邦建立友好关系的手段和形式，具有不可忽视的社会意义。
    勇武好战、歃血为盟的风尚反映出游牧民族的道德观念。它们同生产水平不高的草原游牧经济相适应，为游牧社会的延续和发展所必需，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来，很少变化，直至近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