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伊斯兰文化特征的保持与相对弱化 对于信仰伊斯兰教的回民而言,清真寺是不可缺少的聚会场所。据文献记载,早在清雍正年间,定居升平镇的回民便在古城入口处有一处活动点,后被山洪冲毁。此后,清雍正末年至乾隆初年间,回民始建清真寺,后又经过多次维修扩建。民国末年,清真寺多次被占用,“文革”期间遭到毁坏。(12)1987年,德钦县政府拨出专款重建清真寺,恢复宗教活动。2014年,在政府经费及回族捐款的支持下,清真寺再次扩建,至2016年开斋节前竣工。 与其他清真寺一样,升平镇的清真寺每天会举行五次礼拜。每逢周五“主麻日”下午,礼拜时间会略为延长。需要说明的是,参加礼拜的大多是外地来升平镇做生意的回族,本地的藏回除了三位“阿訇”以外无人参加。事实上,这三位“阿訇”并没有国家颁发的阿訇证书,有一位曾经上过培训班,其余两位仅是在本地的清真寺里学习过,准确来说,应被称为“海里发”。然而,当地人一律将他们称为“阿訇”;在清真寺的橱窗里,也贴有他们的简介。(13)从外地来的回族,基本来自云南巍山一带,主要在升平镇从事山货、药材生意。他们住在清真寺内,平时除必要的生意往来以外,与当地居民未有更多的接触。当地唯一一位有正式证书的穿衣阿訇,最早也是从巍山来这里做生意的。后来,当地回族发现他是位有正式证书的阿訇,便把他请来清真寺,免费提供给他一间房居住,又给了他一间房,让他开了家卖小吃的店铺,以贴补家用。平时,在清真寺没有活动的时候,这位阿訇会与其他外来回族一样倒卖山货。 这些外来的回族,与三位本地“阿訇”,组成了当地伊斯兰信仰的“核心圈”。只要有时间,他们都会参与平时清真寺的礼拜;在每年伊斯兰三大节日的时候,只有他们会进入清真寺楼上的礼拜殿,其他本地的“藏回”则在楼下等候。此外,大部分本地“藏回”属于信仰的“中间圈”,他们在家户内部恪守不吃猪肉的传统,平时不去礼拜,在三大节日的时候会去清真寺,但不会进入核心仪式空间。此外,还有少部分“藏回”已经不守不吃猪肉的戒律,只是祖上还有回民血统。他们中间的有些人已经离开了升平镇,甚至已笃信藏传佛教,但如果升平镇的藏回有什么集体活动,他们还会积极出钱出力。一位藏回老人比喻说,第三类人好像加入了美国籍的中国人。 在一年一度的斋月中,可以明显看出当地的信仰特征及群体区分。按照《古兰经》的规定,斋月里,全体穆斯林,除病人、老年人、孕妇、旅行在外的人以外,都应持守从黎明到日落的斋戒。在升平镇,守斋月的却只有所有外来的回族及几位当地“阿訇”。其他不守斋的藏回,会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他们的“参与感”,即请阿訇们吃饭。斋月期间,每天日落之后,当地的藏回家庭都会争着请阿訇吃饭。事先会制作一张“请斋表”,由各家各户自己填写日期,一户只能请一天,不能更多。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已经离开升平镇,但是祖上有回民血统的人,这个时候也会争相寄钱回来,请当地人帮忙安排。请斋就在巍山阿訇所开的饭馆里举行。按照2017年的标准,一次三桌或两桌,一桌280块钱,总共需要花费560-840元不等。(14)由于想要请斋的人太多,没有办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那些排不上的,便会做很多点心送给阿訇们吃,还会送上酥油茶、牛奶、荷包蛋、饼、水果等,供他们开小斋。 上述过斋月的方式是比较独特的。一位访谈人告诉笔者,之所以要请阿訇吃饭,是因为: 我没有守,他们帮我们守了,所以就给他们送点好吃的。 换句话说,当地的“藏回”很清楚地知道,他们并没有履行穆斯林应尽的义务,但这并没有使他们感到不安,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表达了对自身回民血统的认同。事实上,那位外来的巍山阿訇也曾表达过对当地“藏回”信仰的不满,认为他们不够虔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在对内地穆斯林进行研究的时候,有不少学者都注意到了穆斯林围寺而居、形成相对独立的社区的现象。马雪峰曾经指出,中国内地的穆斯林,分布多呈“大杂居,小聚居”的状态,无论在村庄、集镇还是城市中,穆斯林皆围寺而居,而清真寺,则成为社区认同的中心。(15)这种围寺而居、拥有一定人口、伊斯兰文化在聚居区内成为各个穆斯林共同遵守的行为规范与意识的地区,习惯被称为“哲玛提”,也由此划分了穆斯林与非穆斯林的边界。(16)在升平镇,情况则有所不同。虽然这里也有清真寺,回民们也围绕着清真寺居住,但从始至终,这里都没有形成一个以穆斯林身份为标记、以伊斯兰信仰为核心的回族社区。对于这里的“藏回”而言,“回”最主要的是指与血缘相连的家族传统,这种家族传统使他们在家庭内部恪守不吃猪肉的戒律,在外要去参加回族的集体活动。对于他们而言,伊斯兰三大节日更多的是追根溯源的纪念,而不是宗教性的仪式。他们自觉将自己排除在宗教意涵很强的仪式活动之外,淡化宗教的边界,这使得他们的社区始终是开放的、柔性的,并在此基础上构建起了多民族交融的社会生活。 (责任编辑:admin) |